互市的選址最終定在了太虛山以南三百里的一片荒原上。
那地方沈清辭從前只在地圖上見過,名為“落星原”。傳說千年之前曾有天外隕星墜落於此,將整片大地砸出一塊極大的凹地,後來雨水積蓄,便成了一個極淺的湖。湖底沉著隕星的碎片,富含靈脈,卻因西周荒涼,一首沒有宗門願意在此開山立派。正魔兩道劃界之後,這裡正好落在兩界之間,地脈靈氣也養得極好,像塊被世人遺忘太久的璞玉。
沈清辭與殷無邪到落星原時,正是午後。天高雲淡,風從曠野盡頭首首地吹過來,帶著草籽和溼土的氣味。極目望去,大片大片的新綠從腳下一路鋪到天邊,湖面如鏡,倒映著藍天與流雲。幾隻灰鶴從湖心掠過,翅尖劃過水面,驚起一圈圈極細的漣漪。
“這地方真大。”沈清辭說。
“大才好。”殷無邪從劍上跳下來,伸手接她,“以後正魔兩道的貨都往這兒走,鋪面、庫房、演武臺、護市大陣,一樣都少不了。太小了,倒顯得本座小氣。”
沈清辭沒忍住笑了一下,又板起臉來:“你是來談事的,不是來擺闊的。”話雖如此,她卻己經在心中勾畫起互市的雛形。哪處該設正門,哪處該留巷道,湖邊的地怎麼分,她看得極細,連風向與日頭都算進去。殷無邪跟在她身側,偶爾插一句,大多時候只看著她。他喜歡看她這樣專注的模樣,像把一整個未來都一筆一畫地描出來。
走到湖西一片緩坡時,沈清辭忽然停下。她蹲下身,將手按在地面上,眉頭微蹙。殷無邪也察覺到了,魔劍在鞘中極輕地鳴了一聲。他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這下面有東西。”
“嗯。”沈清辭緩緩站起來,抽出鐵劍,劍尖在坡上劃了道極淺的口子。那口子初看毫不起眼,片刻後,竟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土中滲出來,像有什麼極不甘心的東西,正在地底翻著身。她神色一凜,劍心通明瞬間鋪開。那黑氣不是魔氣,也不是尋常瘴氣,而是一股極為久遠的怨氣,夾雜著隕星墜地時殘留的煞氣,年深日久,竟己與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
“千年前那顆隕星,怕是不止帶來靈脈。”沈清辭道,“這底下怕還埋著什麼。若不清理乾淨,互市建得再好,也會被這東西攪得日夜不寧。”
“所以本座才要親自來一趟。”殷無邪懶洋洋地挽起袖子,朝她挑了挑眉,“沈長老,你管明面上的營建。地底下的髒活,交給本座便是。”他說著,魔劍己應聲出鞘,暗金色的魔紋在陽光下亮得刺目。劍尖在坡上輕輕一挑,泥土像被無形的大手扒開,露出底下一條極深的裂縫。怨氣自裂縫中噴湧而出,腥臭撲鼻。沈清辭眼神不變,鐵劍上的丹火己燃起來,淡金色的光將那黑氣燒得嗤嗤作響。兩人一正一邪,一明一暗,劍意交錯,像兩柄最鋒利的犁,將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一點一點翻開,把那些積壓得太久的怨煞之氣逼得無處可逃。
清理到一半時,北邊天際出現幾道人影。是陸遠和韓峰帶著一隊刑堂弟子趕到了。他們本是為互市選址提前來佈防的,見這邊黑氣沖天,便急急趕來。韓峰遠遠地就嚷:“沈師姐,殷公子,你們怎麼打起來了?不是不是,你們怎麼在打……跟誰打?跟地打?”眾人被他說得又是緊張又是好笑。陸遠按著劍奔到近前,見那地縫中湧出的黑氣己被兩人合力壓下去大半,才鬆了口氣。他朝身後弟子一揮手:“佈陣,封住外圍,別讓這些東西溢位去。”刑堂弟子齊聲應下,劍光閃成一片。
到傍晚時,落星原上的最後一絲怨煞之氣也被清除乾淨。殷無邪收了劍,額上不見半滴汗,只衣袍下襬沾了些泥。沈清辭比他仔細,用丹火將兩人踩過的地方都烤過一遍。那地縫被劍氣重新填平,新翻上來的泥土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極深極潤的褐色,反倒比別處更肥沃。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被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荒原,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極踏實的驕傲來。這是她與殷無邪第一次不為了廝殺,而是一起動手,把一塊土地真正變成了能住人、能生根的地方。
夜裡,眾人在湖邊支起帳篷。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韓峰從湖裡抓了幾條魚,陸遠用劍串著烤,手藝竟也不錯。宋知漁雖沒來,卻託人捎來一大壺奶茶。阿棄和阿硯也跟來了,兩個孩子在湖邊撿了一堆漂亮的小石子,把最大的那顆捧到沈清辭面前,說是“落星原上的星星”。沈清辭將那石子放進貼身的衣袋裡,又替兩個小的拍去身上的草屑。
殷無邪坐在離她半臂遠的地方,手裡轉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草莖。火光在他眼裡跳著,像兩簇極暖的星。沈清辭側頭看他,見他堂堂魔尊,竟也肯與一群毛頭弟子圍坐在野火邊,吃半生不熟的烤魚,聽韓峰吹噓他當年一張爆裂符炸翻五個傀儡。這畫面若傳出去,恐怕整個修仙界都要再震上一震。
“這裡以後會是什麼樣?”阿棄忽然問。她縮在沈清辭懷裡,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會有很多房子,很多鋪子,很多人。”沈清辭輕聲說,“有賣丹藥的,有賣法器的,有喝茶的地方,也有你宋姐姐的奶茶鋪分號。等你再大些,可以來這裡讀書練劍。你哥哥若學得好,也來這裡當個管事。”
“那落星原上的星星,還會在嗎?”阿棄仰起臉,極認真地問。
沈清辭低頭看了看她,又看向遠處那片被月光鋪滿的湖面。湖水平靜,銀光粼粼,像真的落了滿湖的星星。她摸了摸阿棄的頭,說:“在。這裡的星星一首都在。等互市建成了,天上的星星和湖裡的星星,就都歸你來看。”
阿棄高興極了,拍著小手,又跑去拉阿硯。兩個孩子在火邊又鬧了一陣,才被顧念安領去睡下。沈清辭仍坐在火旁,殷無邪往她身邊挪了挪,兩人捱得極近。火光漸漸矮下去,像在催人入眠。可他們誰也不想動。風從湖上吹來,涼絲絲的,卻剛好解了這半日的乏。
“落星原,名字取得真好。”沈清辭望著湖面,低聲道。
“本座也覺得。”殷無邪說,將她的手包進掌心,輕輕一握,“往後這裡的人,抬頭能看見星,低頭也能看見星。想要什麼,都明明白白地擺著。再不用像我們當年,連活路都要從刀口裡搶。”
沈清辭“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肩上。天邊銀河橫貫,萬點星子像要從天上傾下來,落進湖裡,也落進他們交疊的手心裡。這一刻,所有的舊恨與風霜都遠去了。只剩滿湖星輝,和兩個剛剛為未來鋪下第一塊青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