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日,沈清辭終於將獸皮捲上最後一段上古仙文譯了出來。
這段文字她前前後後磨了數月,比當年在藏經閣謄抄時還要費神。那獸皮卷本就殘缺,又沾著極陳舊的暗漬,許多地方只能憑字形與語序去推。好在宋知漁從話本舊事裡拼出不少線索,許長老又翻出了幾卷太虛祖傳的仙文殘注,兩相對照,才一點點補全。沈清辭將最後一個字落在紙上時,窗外正飄著今秋第一片黃葉。她端詳許久,把紙收進袖中,起身往傳法堂去尋蕭衍。
蕭衍正在後山石亭裡看雨。秋雨不大,絲絲縷縷的,像從極高處垂下的銀線。沈清辭進去時,他正慢條斯理地泡茶,頭也沒抬,只道:“譯出來了?”
“譯出來了。”沈清辭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張薄薄的紙攤在石桌上。蕭衍放下茶壺,低頭看了許久。亭外雨聲淅瀝,像在替那些上古的文字輕輕念出聲。紙上最後幾行字,沈清辭己能背出來。
“逆陰陽之禮,非一人之祭,乃雙魂同渡。陰魂引路,陽魂固基。若心念有隙,則雙丹俱碎;若兩心如一,則陰陽輪轉,丹解而魂全。”她頓了頓,聲音比雨還輕,“可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獸皮卷末還藏著一句極小的批註,非正文,也不是創派祖師所寫。字跡太老,像被燒過,只剩五個字。”
“哪五個字?”
“若天未許。”
蕭衍沉默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若天未許。”他重複了一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這倒像在說,即便你們願意拿命去賭,那傳說中的飛昇之門也未必會開。逆陰陽之禮解得了丹,未必過得了天。若天意不許,便是雙魂同渡,也不過是護著彼此一同沉下去。”
沈清辭望向亭外,秋雨將山色洗得發冷,風從石縫裡鑽進來,帶著幾分早來的寒意。她道:“我們本也沒指望一定飛昇。能把這綁了我和他的命鬆開,便己算贏了。至於天許不許,倒不如先問問,我們願不願。”她轉頭看蕭衍,目光極靜,像深秋的湖,“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所謂天道,其實也欺軟怕硬。你退一步,它便逼一尺;你迎上去,它倒要讓三分。創派祖師當年敗了,不是敗給天,是敗給他自己。他把最要緊的那半顆心丟了。我不同。我有他。”
蕭衍聽了,半晌沒說話。最後他輕聲一嘆,提起茶壺,給她也倒了一杯。兩人在亭中坐了大半個時辰,把獸皮卷中的事反反覆覆推演了數遍。離開時,秋雨己停,一道極淡的虹掛在山谷那頭。沈清辭沿著溼滑的石階往下走,走到半道,便看見殷無邪等在那裡。他沒撐傘,也沒催。就站在一株野楓下,肩頭落著幾片被雨打下的紅葉。見她來,他問:“談好了?”
“差不多了。”她說,走到他面前,仰起臉。雨後初晴的光從楓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像一簇極暖的火。她忽然道:“若有一日,我們要用那逆陰陽之禮,你怕不怕?”
“怕。”他說,說得極坦蕩。沈清辭倒有些意外。他笑了一下,接著道:“本座怕你疼,怕你怕。可到了那一日,本座也知道,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能讓我把命交得這樣甘心。”
沈清辭心頭一熱,伸手將他衣襟上那片紅葉拈下,慢慢道:“那便夠了。”
兩人並肩往洞府走。雨後山路溼滑,他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把兩段命都拴在了一處。野櫻的葉子己開始泛黃,風過時,有極輕極輕的沙沙聲。阿棄和阿硯正在院門前掃水,見他們回來,便一左一右圍上去。阿硯手裡還攥著把比人高的掃帚,額上卻沁著一層細汗。沈清辭伸手替他擦了汗,又讓阿棄把被雨打溼的衣襬換了。殷無邪在一旁看著,眼裡是她,也是這滿院跑動的小影子。
那一夜,沈清辭將殘卷收進木匣。木匣裡東西越來越多,己有些合不上。她卻覺得,正是這些零零碎碎的舊物,一日日把她的命墊得又厚又暖。窗外月光如洗,照得滿山透亮。殷無邪坐在她身後,就著燈替她謄抄那最後幾段仙文。他寫字極慢,一筆一畫都像在刻。沈清辭問他為什麼忽然這樣認真,他頭也不抬,說:“以後要給你寫聘書,總得把字練好。”
沈清辭一口茶差點嗆出來,轉頭瞪他。他卻只是笑,燈火映著他眉目,像把半生孤寒都笑化了。那紙上的仙文還未乾透,墨色如新,像春天夜裡剛抽出的第一片芽。而窗外,秋風正穿過太虛山的千枝萬葉,把這滿山涼意都吹成了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