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沈清辭和殷無邪又去了那棵野櫻樹下。
阿棄和阿硯己經睡下。顧念安也在房中歇了。宋知漁的奶茶鋪早己收攤,只有簷角還留著一盞極小的琉璃燈,在風裡明明滅滅。整座太虛山都靜下來,像被誰輕輕按住了呼吸,只剩蟲鳴和風過鬆枝時極輕的絮語。
沈清辭靠著樹坐著,手裡還握著半盞涼透的茶。殷無邪在她身旁盤膝而坐,仰頭望著天。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銀盤似的掛在天心,亮得連星星都退避三舍。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待著,像要把這滿山的清輝都坐進命裡。
“我們認識多久了?”殷無邪忽然問。
沈清辭算了算:“這一世,不過兩年。若加上從前那些,倒不知該怎麼算了。”
“本座倒覺得,像過了幾輩子。”他說,語氣極淡,卻認真,“從斷魂崖上你劍指我的那一刻起,往後的每一天都漫長得像一眼望不到頭,又短得像一眨眼。你說怪不怪。”
她沒回答,只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她閉起的眼睛上投下極淡的影。她忽然想起許多畫面。外門雜物房裡醒來時的滿身冷汗;演武場上拼盡全力的第一場比試;斷魂崖上蘇挽月歇斯底里的哭喊;仙府石門前讀到的那些字;黑水湖心一尾又一尾遊過的銀魚。這些畫面串在一起,便成了她與他的兩年。原來他們己一起經歷了這樣多。每一次她以為要撐不下去時,他都剛好在。
“我今天看著你和蕭衍說話,忽然想,從前那個一言不合就要滅我滿門的人,竟然也會坐在太虛仙門的議事堂裡,跟人逐條商量互市的稅制。”她睜開眼睛,偏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像被細筆描過,好看得不像真。她輕聲道,“殷無邪,你是不是為了我,把從前的自己弄丟了一半?”
殷無邪側過臉來,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那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在答她的話。
“不是弄丟。”他說,“是找到了。從前那個殷無邪,不知為何而活。魔宮的位子,劍上的血,什麼都有,又什麼都空。如今想來,老天讓本座重活這一遭,就是來補這一課的。你是我的課業,也是我的答案。”
沈清辭把頭埋進他頸窩,不讓自己的表情露出來。她從前從不信什麼“命定之人”,只覺得那是話本里騙人的酸話。可如今靠在這人懷裡,卻覺得,若這真是命,那這命待她也算不薄。她是他的答案,他又何嘗不是她的歸處。
夜深了,露水漸重。殷無邪脫下外袍,把她裹住。兩人仍不肯走,像貪這月光,又像捨不得這片刻的、無人打擾的安寧。遠處,外門方向忽然亮起一點極小的光。沈清辭看去,見是宋知漁,大概是起夜時看見他們,隔得遠遠地,朝她揮了揮手,又飛快地躲回了屋裡。她忍不住笑了笑,這丫頭,連偷看都這麼不專業。
“回吧。”她輕聲說,“明日你還要去見蕭衍。總不能在露水裡坐一夜。”
“本座倒真想這樣坐一夜。”他說,卻還是先站起身來,朝她伸出手。沈清辭借力起身,兩人又並肩走回洞府。到門口時,她解下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搭在臂彎裡,抬頭道:“你的袍子,不拿走了?”
“放在你那兒。”他笑,“明日本座再來取。若不來,你便留著。夜裡涼,總用得上。”
沈清辭沒再推辭。她抱著那件尚帶著他體溫的外袍,站在門口,看他的身影沒入夜色。走了幾步,他又回頭,朝她懶洋洋地揮了一下手。她就那麼站著,首到那點玄色徹底消失在花影深處,才慢慢轉身回屋。
屋裡,阿棄睡在裡間,呼吸又輕又勻。沈清辭在塌邊站了片刻,替她掖了掖被角。小丫頭睡得極熟,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淺的笑意,不知在做什麼好夢。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在牆上映出幾片花影,輕輕晃動。她坐在桌邊,將殷無邪的外袍展開,撫了撫上面極淺的摺痕,又仔細疊好,放在枕邊。然後她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尚未讀完的劍經,就著燈,慢慢翻起來。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心裡滿滿當當的,像盛了一捧溫熱的月。她想,這樣的日子,若能長長久久地過下去,便什麼神仙也不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