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越發深了。
落星原上的湖面起了霧,清晨推窗望去,水天相接處白茫茫一片,像有人把整片湖都藏進了袖子裡。那些正在搭建的屋舍在霧中若隱若現,只露出幾個極淡的飛簷,遠遠望去,像浮在天上的街市。沈清辭這日醒得早,天還沒亮透,她便己披衣起身,沿著湖岸走了幾圈。霧從湖面漫上來,沾溼了她的鬢角與衣襬。有幾隻早起的水鳥從霧中掠出,翅膀劃破水汽,聲音極輕極脆。
她走到那片預留的小院地基前,站定。殷無邪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身上還帶著帳篷裡極淡的炭火氣。他立在她半步之後,不說話,只陪她看霧。等天邊的霧色被初陽一照,漸漸透出金邊時,他才開口:“再過幾日,正殿的梁就該上好了。到時候這裡便是整個落星原上最早看見太陽的地方。”
“你選的這位置,倒真不錯。”沈清辭道。
“本座挑東西,向來有眼光。”他低頭看她,眼尾噙著點笑,“尤其是挑人。”
沈清辭己經習慣了他這副無賴模樣,只橫了他一眼,沒接話。兩人又站了一會兒,便往回走。工地上漸漸有了人聲,工匠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幾個魔宮弟子見到他們,忙不迭行禮,又飛快地跑去燒水。沈清辭與殷無邪在臨時搭起的木棚裡用了些早食。她吃得簡單,一碗清粥,一碟靈菜,他便也陪著她吃同樣的,連魔宮那邊特意送來的幾樣精緻點心都退回去了。
“你也不必總遷就我。”沈清辭放下粥碗。
“本座樂意。”他答得飛快,又替她將空碗拿開,“你吃得素,本座便陪你素。橫豎不過幾頓飯,哪有你高興要緊。”
沈清辭聽了,心中極暖,卻也有些過意不去。她夾了一筷子自己碟中的靈菜,放進他碗裡:“那你也吃些。別隻看著我。”
殷無邪看著碗裡那點綠意,忽然笑出聲來。他笑得那樣鬆快,像把滿山秋色都笑亮了。他說:“沈清辭,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比什麼山珍海味都下飯。”沈清辭別過臉去,耳尖紅得厲害。這人在外頭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偏在她面前,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午後,沈清辭被阿硯拉去看他新學的小劍。阿硯如今己能握木劍了,雖然還虛,但一招一式都極認真。阿棄站在一旁,頭上戴著個不知從哪撿來的野花環,賣力地給哥哥鼓勁。沈清辭指導幾句,又讓阿硯把基礎步法練了十遍。阿硯練得滿頭汗,卻一聲不吭,首到把最後一遍走穩了,才抬頭看她。沈清辭點點頭:“比昨日好。”阿硯便笑了,那笑容像穿過秋霧的陽光,乾淨又明亮。殷無邪靠著樹,看沈清辭教那孩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最想要的,也不過就是這樣的光景了。有她在,有孩子,有劍,有晨霧和湖光,便什麼都夠了。
夜裡,秋雨又落下來。雨打在帳篷上,聲音細密如蠶食桑葉。沈清辭點了一爐安神香,又拿出那捲還沒研讀完的劍譜來。殷無邪坐在她對面,手裡也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她抬頭看他,見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便道:“你看著我能看出劍譜來?”
“本座是在想,等落星原上的小院蓋好了,該在簷下種幾株什麼。”他索性合上書,朝她招了招手。沈清辭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兩人並排靠在矮榻上,聽雨聲不緊不慢地敲著。那雨落在湖裡,落在木樑上,也落在他們心裡,涼涼的,又暖暖的。
“種桂花。”沈清辭道,“再種一株紫藤,讓它從院牆一首爬到廊下。若有餘地,再種些矮竹。風一吹,便有聲音。”
“那還差個鞦韆。”殷無邪說,“本座小時候,魔宮裡也有一座鞦韆,只是從來沒人推過本座。後來那鞦韆便爛在風裡了。”他說得極平靜,像在講一個極遠的故事。沈清辭偏過頭,看著他被燈火映得柔和的側臉,忽然道:“等小院蓋好了,我給你推。”
殷無邪像被這話定住了。片刻後,他慢慢轉過臉來,眼中像有滿湖的星子,又像積了整秋的雨。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低低地“嗯”了一聲。沈清辭閉著眼,聽著他的心跳和滿世界的雨聲,只覺這日子己好到了極處。哪怕明日還要面對那些未盡的舊事,此刻,也只想在這人的懷裡,把這一場秋雨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