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落星原來了位不速之客。
沈清辭與殷無邪剛用過飯，阿棄和阿硯正在燈下拼一隻天機閣送來的木製小鶴。那鶴做得極巧，翅膀能拆成十幾片，兩個小的怎麼也拼不上，急得阿硯鼻尖都冒了汗。殷無邪便坐過去，把最小的那幾片零件一一歸位，阿棄看得“哇”了一聲，拍手道：“殷哥哥好厲害。”殷無邪挑眉，把小木鶴放到她掌心，說：“這算什麼。改天教你折活的。”
正鬧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陸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他朝沈清辭一點頭，又看了眼孩子，沒說話。沈清辭會意，讓顧念安把兩個小的先帶出去。門關上後，陸遠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加急密信。
信是鄭長老親筆，封口處烙著刑堂的火印，己被人拆過。沈清辭展開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殷無邪湊過來掃了幾眼，眸色也冷了下去。
信上說，天機閣的密探在斷魂崖底發現了一處新裂的縫隙。不是舊封印鬆動，而是有人從內部動過。那縫隙並不寬，只三指模樣，卻有極濃的陰氣滲出來。天機閣在外圍設了三道禁制都壓不住。更蹊蹺的是，當晚有巡夜的弟子在距斷魂崖十里處，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狀若瘋癲”的人影，穿的是極舊的太虛仙門長老袍。
“楚玄清不是死了嗎？”陸遠聲音極低，像怕被什麼聽見。
“死於血契反噬，屍體由刑堂親自火化。”沈清辭將信摺好，眼中無波，語氣卻極沉，“可若有人在他死前便用某種手段，把他的殘念封進了斷魂崖底呢？楚玄清與初代魔尊一脈牽連太深，又通曉魔宮禁術。若說他留了什麼後手，我不意外。”
殷無邪在旁冷笑一聲：“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慣會這些伎倆。”他看向沈清辭，“那縫隙若真是楚玄清的殘念從內部開啟，便說明封印核心己出了問題。玄誠的事雖然結了，可這世間總還有人惦記著斷魂崖底下的東西。他們學不會乖。”
沈清辭沒接話，只在燈下緩緩踱了幾步。她想起那日與蕭衍的談話，想起獸皮捲上最後五個字——“若天未許”。天道似有深意，偏要讓這封印一再被驚動。她原以為永久封印之後，那些舊事便徹底死了。如今看來，舊事從不曾真正死去。它們只是伏在更深的地方，等她去。
“我要回斷魂崖一趟。”她停下腳步，看向殷無邪，“明日就走。落星原這邊，你替我看著。”
“本座與你同去。”殷無邪說得毫不猶豫，語氣是不容商量的篤定。他低頭看她的手，那上面還沾著一點方才木鶴上蹭下的木屑，“這回是私事，也是天下事。斷魂崖底若真有楚玄清的殘念，那便不是一個人的劫，是整片正魔兩道的劫。本座不讓你一個人去。”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終是點頭。她確實需要他。這世上若還有一人能與她同抵那片深淵，便只有眼前這個人。陸遠張了張嘴，似也想說同去，卻被沈清辭一個眼神止住：“你留下，護好落星原和孩子。若我們有什麼不測，這裡便是最後一道門。”
陸遠咬了咬牙，一抱拳，轉身去了。他走出老遠，還能聽見阿棄在顧念安屋裡笑鬧的聲音。那聲音在夜風裡飄著，像一盞極小的燈，照著他心頭最軟的地方。他忽然有些明白沈清辭為何總說，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殺人，是護住這點笑。
次日天未明，沈清辭與殷無邪便動身了。秋霧未散，劍光破開灰白的天幕，朝北疾馳。阿棄早早醒了，赤著腳跑到門口，朝天上喊了聲“沈姐姐”。沈清辭在高處回頭，看見那小人兒被顧念安摟住，正朝她揮手。她沒應聲，只轉回頭去，將眼中那點熱意壓進風裡。
斷魂崖近了。那地方無論來多少次，都帶著一股揮不散的陰冷。沈清辭收了劍，站在崖頂。風從深淵裡灌上來，吹得她衣袍獵獵。殷無邪立在她身側，魔劍微鳴，似也感應到了什麼。她低頭望下那黑洞洞的崖底，眼神比風更冷，比淵更深。
“走。”她說。
兩道劍光一先一後，墜入那片被世人稱為“無回”的濃霧之中。而身後，太虛山的方向，第一縷晨光正從雲層裡掙出來，金紅金紅的，像在替他們照路，又像在送行。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