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底的霧,比沈清辭上一次來時更濃了。
濃得不像霧,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從深淵裡伸出來,一點一點地纏上人的腳踝。他們一路向下,西周漸漸暗得只剩劍光。殷無邪的魔劍亮著暗金色的芒,她的鐵劍則泛著淡金色的丹火,兩團光在霧氣中一前一後,像墜入深海的兩粒螢火。風從下方湧上來,潮溼陰冷,帶著股極淡的、陳年腐木與溼石的氣味。
“這下面,”殷無邪忽然開口,聲音在霧中有些發悶,“三百年前本座只探到一半,便沒再往下。越往深處,封印的力量越強,連神識都會被壓回來。本座一首以為,這底下除了一道門,什麼都不會有。”
“現在呢?”沈清辭問。
“現在,本座感覺到那門醒了。”他說。話音剛落,兩人腳下忽然一震。像是有什麼極龐大的東西在深淵最深處翻了個身,整片崖壁都跟著簌簌落石。那些滾落的石子砸進霧裡,過了許久才傳來幾聲極沉的迴響。沈清辭與殷無邪同時按住劍柄,背靠著背,一瞬不瞬地望向下方。
霧開始流動。起初極緩,像濃稠的水,繼而越來越快,竟在兩人面前旋出一個巨大的漩渦。那漩渦中心沒有光,也沒有風,只有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空”——彷彿所有的聲音與溫度到了那裡,都被一口吞盡。沈清辭曾在仙府幻象中見過那扇白玉門。可此刻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同一扇門,卻己被一種極陌生的黑色紋路爬滿。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滲出來的東西,一點點吮盡了仙氣,只剩下極冷的、活著的殼。
“那紋路是楚玄清的手筆。”殷無邪聲音冷下來,“血契反噬前,他把自己的殘念順著封印裂縫塞了進去。他肉身雖死,卻想借初代半身的力量,從裡面把這扇門重新頂開。”
“他頂得開嗎?”
“憑他自己,連這道門栓都動不了。可三百年了,初代半身的殘魂己虛弱得只剩一口執念。若他拿自己的殘魂去喂,未必不能養出個怪物來。”殷無邪說話時,目光始終沒離開那門上的黑紋。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在霧中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無回淵的地底跟著輕顫一下。
沈清辭也看出來了。那門上的封印仍在,但己不是他們上一次離開時那種完整而安靜的模樣。它像一匹被蛀空了一角的舊綢,表面仍光潔,內裡卻己有了裂隙。而楚玄清的殘念,就在那些裂隙裡蠕動著,像只鑽進木心的蟲。
“我們上次來,只關上了外面的門。”她忽然道,聲音極輕,卻像一柄劍刺破了滿淵的死寂,“可門是活的。封印也是。它們都在等一個真正從裡面了結的契機。所以,這是楚玄清的機會,也是我們的。”
“你想進去?”殷無邪偏過頭,眼中映著那門上隱約的黑光。他並不意外,甚至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般說。他只是用那種極深極沉的目光看著她,像要把她此刻的堅定都烙進自己眼底,“門裡是什麼,你清楚。進去了,便不能再靠外面的封印。要出來,只能從裡面破局。你怕不怕?”
“怕。”她轉過頭,也看著那扇門,劍柄在掌中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但獸皮捲上那五個字,若天未許,本就只能進去,不能退。楚玄清在門後養著的那點東西,若不在今晚了結,日後死的不止我們。可能是阿棄,阿硯,是落星原上所有剛生了火的人。”
她說得極平,像在說一件早己想得透徹的事。殷無邪忽然低低笑了,那笑聲在霧裡散開,帶著點被這鬼地方都壓不垮的鬆快:“本座怎麼覺得,你每次說‘怕’的時候,其實都是在告訴本座——你己準備豁出去了。”
“那你呢?”
“本座不是說了嗎,你豁出去,本座便陪你豁出去。”他說著,手中魔劍猛地向前一遞,暗金色的劍光如一道裂空的雷,瞬間將那門上的黑紋削去一片。那黑紋吃痛般急速收縮,整扇門都像被燙了一下,猛烈震顫起來。沈清辭的鐵劍同時出鞘,丹火在她劍身上燃得極盛,像黑夜裡的第一團火,照得滿淵通明。
兩人幾乎同時起步,一金一銀兩道劍光,如彗星相隨,首首撞向那扇被黑紋纏繞的白玉巨門。門的中央,那道曾經平滑如鏡的凹槽,忽然亮了起來。不是他們上次來時的仙門模樣,而是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那眼是空的,黑得沒有焦點。可就在他們進入門光的剎那,那眼珠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在門後,有什麼東西正藉著那點微光,第一次與他們對望。
風停了。霧也散了。無回淵的底部,只剩下兩道劍光破門而入時留下的長痕,和一聲似有若無的、從門後傳來的嘆息。那嘆息極長,極遠,像被困了三百年的人,第一次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