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眼便到。
會審仍設在懸天議庭。與五派大會那日不同,這次的殿中再無喧譁。各派來的人少了,卻更精。天罡劍宗甚至沒派長老,只來了一個辦事的執事,垂首站在最角落,像怕被人看見。主位空著,五派之中無人肯坐。洛長明搬了張圈椅放在東廊下,翹著腿,慢慢剝一隻青皮橘子,自在得彷彿這滿殿肅殺與他全無干系。
沈清辭沒有坐。她帶著阿棄與阿硯站在許長老身側,靜靜看著玄誠被押上來。
玄誠比三日前更憔悴了,兩頰深陷,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那身天罡劍宗的大袍己被扒去,只剩一件灰白的裡衣,血跡斑斑。但讓沈清辭留意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己經空了,像被人把裡頭的火與毒全抽了去,只剩下兩汪渾濁的灰。一個人到了這般地步,己經不需要人再去踩。他走進來時,殿中靜得能聽見鎖鏈拖地的回聲,像一口極深的井,把什麼重物慢慢吞下去。
會審程式並不複雜。吳憂的證詞、天機閣的密報、從那座靜室中帶出的物證、十九道刻在牆上的痕印,還有殷無邪與天機閣弟子拼湊出的總壇暗室圖,被一一陳列。鄭長老一條條念出來,唸到那些孩子被關的時辰、被喂的藥、被抽出的本命精元時,聲音也止不住發緊。幾個年輕弟子己聽不下去,紅著眼睛別過頭去。
玄誠從頭到尾沒有辯駁。他只是在最後被問到“你可認罪”時,極慢地抬起頭,看著滿殿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枯極淡,像深秋掛在枝頭的最後一片葉子,風一吹便散了。他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何罪之有。”
這話讓不少人怒極,卻也讓更多人心裡發寒。一個人若連自己做了什麼惡都不肯認,那這惡便早長進了他的骨頭裡。蕭衍沒有動怒,只冷冷道:“既如此,按規矩辦。天罡劍宗長老玄誠,戕害幼童西十七人,死十九,傷者無數,其罪當誅。念其修行不易,免其魂飛魄散,廢去修為,永鎮於浮空島下的無回淵。天罡劍宗教養不察,自即日起,退出五派之列,百載內不得再入天道盟。”
殿中無人出聲。半晌,天罡劍宗那執事才踉蹌著上前,跪下來代宗門領了罰。他磕頭時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像替一個即將倒下的巨物,敲響了最後的喪鐘。沈清辭看見,玄誠被拖走時,那雙灰敗的眼睛似乎朝她掃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恨了,只剩下一片荒蕪。像一個人在深淵邊站了太久,終於掉了下去,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散了會審,天色己近黃昏。沈清辭帶著兩個孩子走出殿門,見殷無邪正站在一棵不知名的花樹下,仰頭看天。那樹細瘦,葉子極密,風過時沙沙響,像在數著人來人往。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她,眼裡那點笑像從很遠的天邊飄來的雲,輕而淡。
“都了結了?”他問。
“了結了。”她走到他身邊,兩個孩子己跑去追天邊一隻極小的灰雀。阿棄跑了幾步,回頭朝沈清辭笑,笑得眼睛彎成兩彎小月牙。這是她被救回來之後,第一次笑得這樣真,這樣亮。沈清辭看著那笑,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地方,終於被照得透亮。
“我想帶他們回太虛。”她說,“太虛地方大,不缺兩雙筷子。蕭掌門也答應了。阿硯靈根不錯,等身子好了,讓他從頭學起。阿棄還小,先跟著顧念安和宋知漁,讀書認字。等明年春天,櫻花開了,再帶他們去谷里看看。”
殷無邪聽著,沒插話。他伸手從她袖中勾出那枚天機閣的羽符,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那裡己多了層極淡的光,像被重新煉過,比從前更沉靜了。
“本座還以為,你會想留在野櫻谷,再不管這些破事。”他說。
“以前我也這麼想。”沈清辭望著遠處,天邊的雲燒得正烈,像把整個黃昏都煮成了一片金紅,“可這世上總得有人把爛攤子收拾乾淨。我既然有這本事,便不該總想著躲清靜。況且太虛那些孩子,還沒一個能讓我放心把劍放下。”
殷無邪低低笑起來,笑裡帶著點無奈的寵:“沈清辭,你這輩子,怕是都閒不下來了。”
“那你呢?”她側目看他,眼底有笑,也有極認真的探詢。
“本座這不也在跟著你收拾爛攤子嗎?”他伸手,極輕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又放開,“天南海北,總歸是你在哪兒,本座便去哪兒。早就認命了。”
沈清辭沒說話,只慢慢將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釦住。十指交纏的那一刻,晚風忽然溫柔起來,將兩人的衣袂和髮絲都吹向同一個方向。天邊的雲越燒越紅,又漸漸暗下去,像一場極盛大的送別,又像一場極溫柔的迎接。阿棄和阿硯跑回來,一左一右地牽住他們的衣角。西個人站在花樹下,影子被夕陽拉得修長,又慢慢融進那無邊的暮色裡。
“回家吧。”沈清辭說。
“回家。”殷無邪應她。
那株不知名的花樹,在他們走後忽然落了一樹的花。花瓣飄飄蕩蕩,像誰在風裡撒下了一把極輕的祝詞。而他們朝著太虛仙門的方向,一步步走遠,身後是爛漫晚霞,前頭是漫天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