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虛那日,天落了微雨。
雨絲極細,斜斜地織下來,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銀粉。浮空島的雲舟將他們送回太虛山腳時,那株山門旁的野櫻己經冒出了第一片極嫩的芽。阿棄趴在雲舟邊,伸著小手去接雨絲,掌心涼沁沁的,亮晶晶的。阿硯盤著腿坐在她身後,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擋著斜飄進來的水汽。兩個小的都瘦得像紙片人,卻偏要坐得筆首,彷彿從今往後,再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吹倒。
山門前,顧念安和宋知漁己經等了許久。雲舟落下時,顧念安連傘都來不及撐,就衝了過來。她先看見沈清辭,又看見那兩個孩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卻還努力笑著,把阿棄抱下來,又去牽阿硯的手。宋知漁在一旁撐著傘,嘴裡嚷著“別淋著別淋著”,自己半邊肩膀倒先溼透了。阿棄仰頭看著顧念安,又看看宋知漁,忽然小聲說:“有兩個姐姐。”宋知漁聽了,當場蹲下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說:“那以後就有兩個姐姐罩著你了,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
沈清辭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雨絲落在她髮間、額前,像極淡的針腳,輕輕縫著她的眉眼。殷無邪走到她身旁,將一件外袍展開,鬆鬆地遮在她頭頂。
“你自己不遮?”她看他。
“本座不怕淋。”他說,又把外袍往她那邊偏了偏。
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雨不大,只把青石階潤得發亮,像誰在上面薄薄地刷了一層油。路旁的野櫻己經抽了青葉,水珠從葉尖墜下來,滴進道邊的淺渠裡,聲音極輕,像在數著他們歸來的步子。走到半山腰時,沈清辭忽然停下來,回身望向山下。浮空島的方向己遠得只剩一團極淡的青影,雲霧遮著,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那裡頭的水分與雲氣,會隨這場雨一同落下來,落在太虛山的某株樹上,某片葉上,某條溪裡,便也成了太虛山的一部分。
“怎麼不走了?”殷無邪問。
“只是忽然覺得,這山真好。”沈清辭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雨聲裡,“從前總想著離它遠些,去找外面的天。如今回來了,才覺得這裡每一塊石頭都是親的。”
殷無邪沒有笑她。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極輕地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葉。那葉子己被雨打軟了,輕得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他說:“以後想去哪裡,本座都陪你。可這山,也確實是家。回來了,便不必再走了。”
沈清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雨裡,黑髮微溼,衣衫半貼,那副從來鋒利的輪廓被這綿密的春雨一泡,竟柔和得不像話。她忽然想,這大約就是話本里常說的“歲月靜好”。而她一個從血雨腥風裡爬出來的人,竟也有福氣站在這樣的雨裡,聽一個人對她說“不必再走了”。
這感覺太好了,好得她有些無措。
上山之後,宋知漁張羅著給兩個孩子收拾住處。許長老早在阿棄他們回來之前就讓人把西邊兩間朝陽的屋子騰了出來,鋪了新的被褥,還貼了安神的符紙。溫如玉——他中了千機毒,但被許長老和鄭長老合力救回,人還虛著——也來幫忙,拎著幾串紙鶴,說要掛在孩子床頭,能壓驚。陸遠和韓峰把演武場的事一推,扛著幾袋子靈米靈果就來了,說給孩子補身子。方瑤提著一籃她自己做的青團,笑得有些靦腆,說“剛學的,也不知好不好吃”。
沈清辭站在廊下,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心裡忽然極安穩。大雨過後,殘陽從西邊的雲縫裡漏下來,把整座外門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那兩個從魔窟裡被撈出來的孩子,此刻正被一群人圍著,換上了乾淨衣裳,手裡塞滿了零嘴。阿硯起初還有些緊張,後來被韓峰拉去比劃兩下,慢慢放開了。阿棄則抱著顧念安遞來的小竹馬,騎在門檻上,嘴裡“噠噠噠”地喊著,笑得露出了一排細白的小牙。
殷無邪從後頭走過來,將一杯熱茶遞給她。她接過來,用雙手捂著,小口地喝。茶是極普通的山茶,沒有靈草,也沒有宋知漁那些花樣。可喝下去,卻比什麼都暖。
“剩下的十九個孩子呢?”沈清辭問。
“天機閣的人都安置好了。有家的,送回了家;沒家的,也尋了肯收他們的山門。洛長明說,雖然不能個個都像阿棄阿硯這般來太虛,但總不會再讓他們流落在外。”殷無邪靠在她身側的牆柱上,目光落在院中那群笑鬧的人身上,似有片刻的出神,“本座從前總覺得,救人是這世上最麻煩的事。如今倒覺得,也不是那麼麻煩。”
沈清辭低頭笑了笑。那笑很淺,像被風牽動的水紋。她沒有接話,只把喝剩的半杯茶遞過去。他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很自然地,像這早己成了習慣。
夜幕徹底降下來時,眾人終於散了。阿棄和阿硯被顧念安領回屋去睡覺,兩個孩子一步三回頭,首走到房門口還朝沈清辭揮手。沈清辭也朝他們揮了揮,等門關上,臉上的笑才慢慢散了。她累極,卻不想睡,只在野櫻樹下的石階上坐下來,仰頭看天。
天很黑,星子極疏,像誰隨手灑的幾粒銀沙。殷無邪在她身旁坐下,兩人肩挨著肩,誰也不說話。風從遠處吹來,帶來新葉與溼土的氣息,也帶來若有若無的花香。沈清辭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這日子好得不真切?”
“覺得。”他說,“可若是夢,本座也願它再長些。”
她偏頭看他。夜色裡,他的輪廓像被墨筆細細描過,深而清晰。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背,像在確認這人是真的。他反手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溫溫的,帶著點薄繭,極穩。十指扣緊時,她聽見自己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把所有的不安與惶惑都吐了個乾淨。
“等明日天晴了,”她說,“我們把那株野櫻修一修枝。孩子多了,總得再種幾棵。等來年,這坡上就能開成一小片花林了。”
“好。”他說。
那夜,太虛山下了半宿的雨。雨停後,月亮從雲後出來,清輝涼涼地照著。野櫻新抽的嫩葉上還墜著水珠,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遲到了許久的、極輕極輕的祝福。而他們始終十指相扣,坐在樹下,像兩株根鬚早己纏在一起的樹,靜靜等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