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秋末，比太虛山要暖些。
湖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到人臉上溫溫軟軟的，像誰用半溼的綢子輕輕拭過。沈清辭這日來得早，還沒到辰時，小院的青瓦己經鋪了大半。她先繞著湖走了一圈，又與天機閣駐地的幾位匠師在木棚下對了半日圖紙。殷無邪沒跟著，只在前頭不遠處的空地上，和幾個魔宮弟子一起挖院裡的靈草池。泥土一鏟一鏟揚起來，他就站在坑裡，玄色袖口捲到肘上，倒真幹得像模像樣。沈清辭路過時多看了兩眼，他便抬頭朝她笑：“怎麼，沈長老，沒見過魔尊種花？”
她沒答，只彎腰抓起一把新翻上來的土，在指尖捻了捻。那土極肥，黑亮亮的，混著些細碎的水晶砂。她說：“這靈草池挖得不錯，過幾日把土曬一曬，再灌上靈泉水，就能下種了。”殷無邪聽了，像得了天大的誇獎，轉頭便朝那幾名魔宮弟子道：“聽見沒，沈長老說本座挖得好。”幾個弟子連連點頭，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午後，正魔兩道的代表陸續到了。落星原新約要在今日正式交付。太虛仙門這邊來了鄭長老和許長老，魔宮則由殷無邪親自主持，天機閣也派了位灰衣主事來作見證。沈清辭作為居中調停之人，被請上首座。這日她穿了件極正式的月白長袍，袖口壓著銀線勾出的流雲，腰間佩劍，顯得清肅而莊重。阿硯阿棄也跟了來，換了新衣，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新約的交接儀式並不繁複，甚至有些樸素。沒有大禮，沒有冗詞，只由蕭衍與殷無邪分別將兩份金帛並在一起，再交予天機閣掌管。沈清辭看著那兩張金帛在案上並排鋪開，像看兩尾各自遊了太久的魚，終於遊進了同一條河。她忽然有些恍惚。當初她在斷魂崖上對殷無邪拔劍時，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裡，看正魔兩道以她為橋，簽下一份共守的約。
儀式後，天機閣主事當面宣了新約的三條總綱：正魔兩道各守其界，互市互通，不擅啟戰端；幼童、凡民及未入道者，雙方皆不得欺掠；若有叛門亂道、殘虐無辜者，正魔共討。沈清辭聽得清楚，心底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又鬆了幾分。這三條說來簡單，卻是多少人拿命換來的。她扭頭去看殷無邪，見他正與鄭長老低聲說著什麼，神情難得的嚴肅。陽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他肩頭，像給他披了層極薄的暖紗。
夜裡，沈清辭與殷無邪沒有回太虛。小院還沒建好，他們就在湖邊支了帳篷。阿棄阿硯被顧念安帶回太虛了，西周便靜得只剩水聲。沈清辭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樹枝慢慢撥著火。殷無邪躺在她身邊的草蓆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滿天的星。
“新約一簽，你我這輩子，倒真成了一條船上的人。”他說。
“不是早就一條船了嗎？”沈清辭回了一句，語氣淡淡，卻帶著點笑。
殷無邪側過頭看她。火光照得她面容柔和，比白日里更多了幾分溫婉。他忽然說：“沈清辭，等小院落成，咱們辦個雙修大典吧。就落星原上，正魔兩道都請來。本座不要誰證婚，也不要什麼天官賜福。就你，就我，再點上幾盞燈，讓滿湖的星星都看著。”
沈清辭手裡那根樹枝停住了。她抬頭，正對上他的眼。那雙眼在火與星之間亮得驚人，認真得有些過分。她心頭一跳，像有隻雀兒猛地撞進懷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你這是在求親？”
“本座不夠格？”他挑眉。
“也不是。”她垂下眼，耳根一點點紅了，聲音也輕下去，“只是怕你後悔。你知道的，我這人無趣，又不愛笑。除了會殺人，會種樹，會教幾個孩子練劍，別的都不大會。”
“本座就要這個。”他撐起身子，靠過來，將她手裡那根樹枝輕輕拿走，扔進火裡。火星“啪”地炸開，像誰在夜裡放了朵極小極亮的焰火。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低低道：“本座殺過的人比你多，脾氣也差你遠甚。你不嫌棄本座，本座便燒高香了。沈清辭，這世上能站在本座身邊、讓本座只想跟她過下去的，從頭到尾就你一個。你不必會什麼，你肯在，比什麼都強。”
沈清辭看著他，只覺滿天的星都像掉進了他眼裡。她慢慢把臉靠過去，終是極輕極輕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那一下極短，像一片花瓣擦過水麵。殷無邪整個人都怔住了。隨即他低低笑起來，伸手將她攬進懷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既親了本座，本座可當真了。”
“嗯。”她在他懷裡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當真。”
湖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火堆吹得更旺了些。那些火星子打著旋飛上夜空，像要在滿天的星子裡也燒出幾粒新的。沈清辭靠在他懷裡，聽著那顆心重重地跳，像要把餘生都跳給他聽。她忽然覺得，這世上的刀光劍影，終於都離她遠了。留下的只有眼前人，和這滿湖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