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和殷無邪要辦雙修大典的訊息,是宋知漁先知道的。
沈清辭親口告訴了她,在傳法堂後頭的梅林裡。正是深秋,梅花還沒開,滿枝都是細小的青苞,風一吹便輕輕點頭,像在聽人說話。宋知漁聽完,怔了足足三息,然後“嗷”的一嗓子蹦起來,差點把沈清辭撞進樹叢裡。她抓起沈清辭的手,語無倫次地嚷著:“沈長老!沈師姐!不對,殷夫人!哎呀我該叫你什麼!不行我得喝杯奶茶冷靜一下——不是,我得先告訴顧念安!不對我得先問清楚日子定在哪天、要準備什麼、請不請我當司儀、喜糖是發桂花糕還是烤布蕾!沈師姐你這就要嫁人了?還是娶?這誰該叫誰道侶啊?你們誰主外誰主內?哎呀不對不對,我是不是問太多了?”她一個問題接一個往外蹦,連氣都不帶換,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嚇人。
沈清辭就任她搖著自己的胳膊,也不抽開,只等那股熱氣過去,才慢慢道:“日子還沒定。也不急。”她頓了頓,又補道,“只是先告訴你。到時候,要請你煮一鍋新茶,給賓客們都嚐嚐。你說過,奶茶要煮給最要緊的人喝。”宋知漁的眼眶一下就紅了,重重點頭,吸了吸鼻子說:“我肯定煮一鍋最大最甜的,給全天下最該甜一回的人。”
訊息像風,沒幾天便吹遍了太虛仙門。顧念安連夜翻出自己攢了好久的彩色靈線,坐在燈下編同心結。阿棄和阿硯圍在邊上打下手,一個遞線,一個數珠子。顧念安說:“姐姐要辦大典,你們想送什麼?”阿棄說:“送星星。落星原上的星星最好看。”阿硯說:“我送劍。等我會使劍了,就給沈姐姐和殷哥哥舞一段。”顧念安聽得又哭又笑,手上卻編得極穩。
殷無邪那邊也沒閒著。他把魔宮最巧的幾位匠人都派到落星原去,趕工修整那座小院。又親自擬了份極長的賓客單子,寫到最後,自己都笑了。沈清辭湊過去看,發現那單子上把太虛仙門掃地的雜役都寫了進去,旁邊還注了句“這老頭本座見過,總給阿棄留桂花糖”。沈清辭說:“你這請法,是要把整個落星原坐滿。”殷無邪理首氣壯:“雙修大典,本座一輩子就辦這一回,自然要多叫些人做個見證。怎麼,你怕了?”
她當然不怕。只是覺得這人的較真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愛。他連魔宮與天機閣之間的請柬用紙都挑了三回,最後定了一種極淡的霜色灑金箋。沈清辭由著他忙,自己只管上課、練劍、隔幾日去落星原看看小院的進度。日子細碎而繁忙,卻忙得讓人心裡踏實。
入冬那日,第一場雪落在太虛山。沈清辭披著斗篷從傳法堂回來,見殷無邪蹲在野櫻樹下,用一根細木棍在雪地裡畫著什麼。她走近了,見是一棵樹,枝上滿當當的全是花。旁邊還畫了兩個小人,都握著劍,一個高些,一個矮些,劍尖碰著劍尖。她忍不住笑:“幾歲了,還在雪地裡畫小人。”
“本座今年三百多歲,略長你幾歲。”他站起來,將木棍插在雪裡,回身看她。雪花落了他滿肩,連睫毛上都沾了幾片。他望著她,目光裡帶著點極溫吞的笑意,又說:“三百多歲,還是第一回這麼想和一個人把往後的雪都一起看了。”
沈清辭走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又把自己的斗篷解開一半,踮起腳搭在他背上。那斗篷小,他們兩個便擠著,像兩個在雪天裡互相取暖的孩子。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那便一起看。太虛的雪,落星原的雪,以後還有南疆的雪,都一起看。”
他“嗯”了一聲,將她攬得更緊。雪愈發大了,紛紛揚揚,把他們的腳印和樹下的畫都蓋了下去。可沈清辭知道,有些東西是雪蓋不住的。它會在雪下生根,來年春天,就開出滿枝的花來。她閉了閉眼,只覺這世上的風雪再大,也吹不散此刻攏在兩人之間的這一點暖。那暖是殷無邪的體溫,是他落下來的目光,也是他們來日方長的、正慢慢走近的紅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