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賓客散盡後,落星原又靜了下來。
那晚的細雪沒有下大,天亮前便停了。沈清辭在小院的暖閣裡醒來時,窗欞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霜花。屋裡還燃著一點安神香,床邊的炭盆溫得恰到好處。她披了件外衣坐起來,見殷無邪不在。只有枕畔放著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斗篷,上面擱著一張極小的紙箋,寫著一行字:“去給你熬湯了。別急著起。”字跡和他給她的每一封回信一樣,只是比從前更見筋骨了。她捏著那紙箋,忽然有些想笑。從前那個在魔宮大殿上說“本座不哄人”的殷無邪,如今竟也學會天不亮便去廚房熬湯了。
她到底還是起來了。下床時赤足踩在暖木地上,不涼。那小院建得極合她心意,窗紙用的是極薄的暖玉紗,能透光,卻不透風。她推開窗,晨霧混著湖水的潮氣撲面而來。院中的靈草池己經結了一層極薄的霜,幾枝從太虛山移來的野櫻苗光禿禿地立著,像在慢慢適應這新家。廚房方向隱隱飄來米香,混著一點姜與靈藥的氣味。她朝那邊看去,只見殷無邪果然在那兒,背對著她,拿把木勺在鍋裡慢慢攪著。玄色衣袍隨意披著,袖口沒束,露出半截手腕。他平日裡拿劍的手,此刻攪著一鍋湯,卻比擺弄什麼法器都認真。
沈清辭沒驚動他,只靠在門邊看。鍋裡的熱氣騰起來,把廚房的小窗燻得白濛濛的。她忽然想,這樣好的日子,若沒有當初那場九死一生的重生,大約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的。她輕輕走過去,從後頭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殷無邪的身子頓了一瞬,隨即輕笑:“醒了?”
“醒了。”她聲音悶悶的,像還沒從這一屋子的暖意裡抽出神來。
“不是讓你別急著起嗎?”他關了灶上的小火,轉身來抱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外頭冷。怎麼不把斗篷披上。”沈清辭搖頭,只把臉又往他懷裡埋了埋:“不冷。有你在,哪裡會冷。”殷無邪沒再說話,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窗外有早起的雀兒落在院牆上,啾啾地叫,像在向這新居討一口食。鍋裡的湯仍輕輕滾著,米粒在乳白色的湯裡翻動,落進沈清辭耳中,像這世上最尋常也最動人的聲響。
早食擺在暖閣裡。殷無邪把那鍋湯端上來時,沈清辭己經自己備好了碗筷。那湯煮得極好,米粒軟糯,薑絲切得細若髮絲。沈清辭嚐了一口,抬頭道:“你不是說不會煮茶嗎?這湯倒煮得不錯。”殷無邪坐在她對面,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道:“現學的。往後日子長得很,本座一個一個學。你想吃什麼,本座便去學什麼。”
沈清辭笑起來,低頭又喝了一口。從沒覺得一碗熱湯能讓人這樣安心。她從袖中取出那捲落星原新約,擱在桌上。那新約與他們的雙修大典同日生效,正魔兩道許多人都在上面落了名。他們如今住的這座小院,名義上是私宅,實則也算落星原的“鎮眼”之一。蕭衍與洛長明都派了人輪流值守,不是監視,是守著這一處來之不易的中立之地。沈清辭有時想,自己與殷無邪,倒真成了這新秩序的守門人。可她並不覺得沉重。因為身旁有人,因為眼前有光。
飯後,兩人去湖邊走了一圈。晨霧己散,天高雲白。湖面平靜得像塊剛磨好的鏡,幾尾銀魚從水下游過,鱗光一閃,像極小的星。沈清辭與他十指相扣,沿著湖慢慢地走。偶爾有落星原的居民遠遠朝他們行禮,他們便點頭致意。那些人有修士,有凡民,有魔修,也有散修,面貌各異,卻都守著同一條新約。沈清辭忽然說:“我小時候聽人講,落星原是天外星星砸出來的。那時不信。現在覺得,這地方或許真能盛住所有落下來的人。”
“比如你我?”殷無邪偏頭看她。
“比如你,也比如我。”她停下腳步,望著湖光。風從湖面吹來,將她鬢邊的碎髮撩起來,又放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這樣的水邊,滿心都是怎麼活下去,怎麼把仇人一個個找出來,怎麼不被人從背後捅死。而如今,她仍舊站著這裡,卻己經不用再一個人撐了。她回過頭,朝殷無邪笑了一下。那笑容映在湖光裡,清透得像整片天都掉進了她眼中。
殷無邪看著她,像要把這一幕刻進神魂裡。他慢慢道:“沈清辭,本座這三百多年,最得意的事,不是做了魔尊,也不是一劍破開過什麼大陣。本座最得意的,是那天在斷魂崖上沒把你當敵人。”沈清辭失笑,拿眼睛橫他:“若你當日真動了殺心,如今這落星原上可就沒這頓湯了。”他也笑,牽起她的手,繼續往湖西走去。兩人的影子在水邊併成一條,被風吹得微微一晃,便又合攏。遠處,小院的屋頂上還浮著幾縷未散的炊煙,像在向整片落星原宣告,這地方終於有了真正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