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與殷無邪在落星原的新居安穩了沒幾日,客人便來了。
最先到的是宋知漁。她拖著一隻半人高的大木箱,風風火火地衝進院子,一進門就嚷:“沈師姐,我來了!奶茶鋪落星原分號正式開張,選址就在你們隔壁街口。以後我天天給你送最新款,保準比魔宮後山的紫雲果還新鮮!”她一邊說一邊把木箱往石桌上一放,箱蓋彈開,裡頭是整整齊齊幾十只竹筒,筒口都用靈符封著,碼得嚴嚴實實。沈清辭看得失笑:“你這是搬家還是送嫁妝?”宋知漁一揮手:“這算什麼。後頭還有兩箱,陸遠和韓峰正幫我扛呢。”
正說著,陸遠和韓峰果真從院門外進來,一人扛著一隻大木箱,累得滿頭汗。韓峰一進門就朝殷無邪喊:“殷公子,沈師姐,恭喜喬遷。這些是外門弟子們湊的一點心意,靈草、靈果,還有些新畫的符紙。顧念安本也要來,結果出門前被阿棄絆住了,兩個小的非嚷著要一起。後來被許長老按回屋裡,說一次去太多人,怕把你們的新院子踩塌了。”沈清辭聽了,叫他們也坐下歇歇,從廚房裡端出殷無邪早熬好的銀耳湯,給一人添了一碗。
院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宋知漁像只麻雀似的滿院子轉,一會兒去瞧那幾株新移的野櫻,一會兒蹲在靈草池邊研究土裡的水汽,一會兒又湊到殷無邪跟前,問他什麼時候學會的熬湯。殷無邪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任她怎麼問,只從碗裡舀了口湯,慢悠悠道:“本座會的東西多得很。你在這邊開店,若有人惹事,報本座名字。”宋知漁拍手笑道:“有魔尊罩著,那我這奶茶鋪豈不是落星原最安全的地方?”陸遠在旁邊嘀咕:“你以前不還怕他怕得要死嗎?如今倒敢使喚魔尊了。”宋知漁昂首挺胸:“那能一樣嗎?以前他是沈師姐的對頭,現在是自己人。”
沈清辭在一旁聽著,只是笑。她發現,自己如今笑得比前兩世加起來都多。從前總覺得笑是無用的,是軟弱的。現在才明白,人只有在真的安穩時,才敢這樣隨隨便便地笑出來。殷無邪像感應到她的目光,也望過來。兩人隔著一屋子吵吵嚷嚷的人,只這麼對了一眼,便像把滿院子的熱鬧都按進了彼此的命裡。
午後,洛長明也來了一趟,只坐了小半個時辰。他送了一對極小的墨玉風鈴,說掛在簷下,若落星原有什麼風吹草動,鈴聲會隨著訊息一起響。沈清辭道了謝,讓阿硯幫著把風鈴掛到門廊下。阿硯長得快,己經有了少年模樣。他踩著小凳,踮著腳,仔仔細細把風鈴拴正。阿棄在下面扶著凳腿,仰著臉,像在監督一件天大的事。風一吹,那風鈴叮叮地響,聲音極清,像兩顆極小的星子落進了雪裡。宋知漁說這禮物送得最好,比什麼金啊玉啊都風雅。
人散之後,天己擦黑。沈清辭與殷無邪一道收拾院子。她把石桌上喝空的茶盞一隻只疊起來,又去把宋知漁落下的絲帕收到暖閣裡。殷無邪在院中掃落葉,掃著掃著,忽然說:“沈清辭,你有沒有覺得,這院子像個小門派。”沈清辭端著茶盞,回身道:“像。有送茶的,有掃地的,有管風鈴的。就是你這個‘掌門’不太愛理事。”殷無邪把掃帚往牆邊一靠,過來從她手裡接過茶盞,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眉心:“本座只理你。”他聲音壓得低,熱氣落在她眼皮上,癢癢的。沈清辭沒躲,只輕輕“嗯”了一聲,像把這句也收進了懷裡。
夜裡起了風。簷角的風鈴時不時響幾聲,像在替這新家打更。沈清辭披著頭髮從屋裡出來,見殷無邪還站在院中,正望著那幾株野櫻苗發呆。她走過去,從後頭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頭,道:“想什麼?”
“想這些樹什麼時候能長高。”他說,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輕,“等它們高過牆頭,咱們就在樹下襬張竹榻。夏天乘涼,秋天看葉,春天看花。阿棄阿硯再大些,也來院子裡住兩天。本座教他們劍,你教他們做人。等他們都走了,就剩咱們。也不怕。”沈清辭聽了,心裡像被溫水漫過。她仰起臉,吻了吻他的耳垂。他沒提防,整個人都僵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反手將她拉進懷裡,把下巴擱在她發頂上。
“沈清辭。”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這三個字叫成一首隻有他們聽得懂的歌。風聲和鈴聲漸漸遠了,像整個世界都往後退了退,只把這小小一方院落留給他們。沈清辭閉上眼,只覺得此生從沒這樣安心過。她終於明白,人活一世,求的哪裡是什麼飛昇大道,不過就是這樣一個晚上,被一個人牢牢地抱在懷裡,聽風,看樹,等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