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第一場春試,是沈清辭提議辦的。
她在太虛仙門當過傳法長老,深知比試對年輕人的意義。落星原上正經開設劍課的,除了她這處,還有幾家散修辦的武館。孩子們平日裡各自練得熱鬧,也該有個能堂堂正正亮劍的地方。殷無邪聽了,只道一句“早該如此”,便叫人在湖西坡地上圈出場地,又和天機閣一起劃了章程。宋知漁的奶茶鋪自然不落人後,說要在場邊搭個茶棚,凡比試的孩兒,都比完能來領一杯“春試暖心茶”。
訊息傳出去,沒幾日,報名的少年竟有三十來個。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最小的才比阿棄高半頭。阿硯也報了名。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比試,有些緊張,練劍練得越發兇。沈清辭沒攔他,只每晚等他回來,給他留一份熱飯,再瞧一眼他手心的水泡。殷無邪有時會拉阿硯去湖邊釣半日魚,說“比試前,心要像這湖面一樣”。阿硯聽不懂,卻也乖乖坐著。一大一小兩頂蓑帽,在湖風裡捱得極近。
春試那日,天清氣朗。湖西坡地上插滿彩旗,幾個散修教習搬來十幾張條凳,太虛仙門也來了幾位弟子幫著維持。宋知漁的茶棚剛支起來,就圍了一群孩子。阿棄穿得紅通通的,跟著顧念安跑來跑去,像朵會笑的小山茶。沈清辭與殷無邪坐在高處的老柳下。她今日沒帶劍,只穿了件極淡的青衣。殷無邪坐在她身側,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壓到耳後。不遠處,陸遠和韓峰正和一個魔修出身的教習大聲說笑。顧子衿安靜地站在韓峰身後,像道極淡的影子。溫如玉和裴青雲也來了,兩人遠遠朝沈清辭招了招手。方瑤帶著外門幾個小弟子,早就佔了最前排的位子。整片坡地熱熱鬧鬧,像整個落星原都年輕了幾歲。
阿硯排在第七個出場。他今日束了發,穿著沈清辭給他新裁的靛藍勁裝,腰間那柄舊劍上,青穗隨風輕晃。他站在場邊,深吸了一口氣。阿棄擠到最前面,朝他用力揮了揮小拳頭。沈清辭坐在高處,沒說話。她只望著阿硯,像望著一株自己澆過無數次水的樹。阿硯像有感應似的,回頭朝她看了一眼。沈清辭便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就這麼一下,阿硯那點緊張便散了。他轉回頭,走上場去。劍出鞘時,場上靜了一瞬。那劍很舊,卻被他磨得極亮,像一尾剛從湖底撈起的銀魚。對手是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少年,使的是套外家快劍。兩人一交手,阿硯便顯出這幾個月打下的根基來。他劍勢不快,卻極穩。每一劍都落在最該落的位置,不貪,不躁。對方几次快攻,都被他像撥水一樣輕輕卸去。場邊有識貨的教習忍不住點頭。沈清辭望著他在臺上進退有序的模樣,心中像有一小片極暖的潮水慢慢漲起來。她忽然覺得,這比當年自己在演武場上贏過誰,還叫她歡喜。
最後阿硯贏了半招。他收劍站定,朝對手行了一禮。那少年倒也爽快,抱拳道:“你劍用得比我好,下次再來。”阿硯點頭,眼睛亮得驚人。阿棄己經尖叫著衝上去,拉著他的手又蹦又跳。沈清辭坐在老柳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殷無邪湊過來,低聲道:“笑得這樣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得了頭名。”沈清辭沒理他,只輕聲道:“他比我強。我第一次大比時,差點把命都押上去。他不需要了。”殷無邪便不笑了,只把她的手握進掌心,慢慢道:“因為他有你了。”沈清辭低頭,眼裡有極淡的光在晃。她沒說話,只將頭往他肩頭靠了靠。坡上風暖,旗子被吹得呼呼地響。那些少年們在場上你來我往,劍光如星。而他們並肩坐在老柳下,像這滿坡春色裡,最靜也最遠的一幅畫。
春試散場時,宋知漁當真給每個孩子都發了一杯熱茶。阿硯端著自己那杯,先跑去給沈清辭。沈清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說:“很好。比我那年在演武場外頭喝的奶茶,還要好。”阿硯便笑,笑得牙齒都露了出來。阿棄在旁喊:“這杯是我的!”阿硯便把杯子往她手裡一塞:“給你。”阿棄心滿意足地捧著,像捧住了整個春天。沈清辭看著這一雙孩子,心裡那點舊日寒涼,終於被這滿世界的春光,徹底暖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