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試過後,阿硯的劍在落星原上漸漸有了些小名氣。不僅是因為他贏了那場比試,更因他是沈清辭的親傳弟子。同輩的少年們看他的眼神里,既敬佩又有些說不出的羨慕。阿硯卻比誰都清醒。那日春試回去後,他依舊天不亮便去湖灘練劍。沈清辭有時從窗邊望見他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起伏,便覺這日子過得極有盼頭。
阿棄反而比哥哥更忙。宋知漁在奶茶鋪裡給她添了張專屬小凳,專門坐在後院裡剝靈果、數竹籤。鋪子裡的熟客都認得她,常拿些小玩意逗她。有一日,一個來買茶的散修順手給了她一枚亮晶晶的琉璃珠。阿棄捧回來,當寶貝似的放在沈清辭掌心,說:“沈姐姐,這珠子像你。”沈清辭問她哪裡像。她歪著頭,極認真地答:“又亮又圓,看著就覺得好暖。”沈清辭被她逗笑,拿根紅繩將琉璃珠串了,系在她腕上。阿棄高興得滿院子跑,像只被人戴了花的小雀。
這夜落了雨。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像從天上垂下一道極薄的紗。兩個孩子都己睡下。沈清辭坐在暖閣裡,就著燈看一卷從太虛山帶來的舊譜。殷無邪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雨氣和水汽。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譜子,說:“這卷你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還沒看夠?”沈清辭頭也不抬:“每看一遍,像都能從字縫裡瞧出些別的來。”殷無邪便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另一卷,也陪著她看。燭火跳了幾下,滿室都是雨聲與書頁翻動的聲音。那聲音極輕,卻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看了一會兒,殷無邪忽然說:“今日湖上有個魔修問本座,說尊上如今不在魔宮久住,總待在落星原,是不是要拋下舊部了。本座說,不是。本座只是把家安在這裡了。魔宮仍在,本座也仍是魔尊。可落了家的人,總歸與從前不同。”他說這話時,聲音低而緩,像在跟自己確認一遍。沈清辭把書卷合上,轉頭看他。他側臉半明半暗,眉目間早沒了當年的戾氣,只剩一種落定後的平靜。她伸手,輕輕按在他手背上,說:“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慢慢纏緊。雨還在下,連簷角的風鈴都不響了。彷彿整座落星原都睡了,只餘這小小一室,亮著暖黃色的燈。
“沈清辭,你後悔過嗎?”他忽然問。沈清辭看著他,沒有急著答。她知道他問的“後悔”是什麼。不是後悔與他在一起,是後悔放棄一些別的。比如太虛聖女的尊榮,比如那扇或許還能再開的飛昇之門。她慢慢道:“從前我總想飛昇。覺得只有飛昇了,才不辜負這條重活一回的命。後來在無回淵底,看見初代半身最後的樣子,我便想,修行萬年,求來求去,求的不過是個‘回來’。我回來了。回到人堆裡,回到劍旁,回到你身邊。”她說到這裡,極輕地笑了一下,“所以我不後悔。一點不悔。”
殷無邪沒有接話,只把她攬進懷裡。雨聲把夜拉得很長。他低頭,把臉埋在她髮間。那裡面沒有花香,沒有靈藥味,只有極淡極淡的、他們共同生活過的氣息。他說:“本座也不悔。本座前半生把能奪的都奪了,把能毀的都毀了。如今用剩下所有來換你。不虧。”沈清辭笑起來,抬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他像被燙到似的,低低“嘶”了一聲,又把人摟得更緊了些。
窗上雨痕如河,燈影搖曳。沈清辭靠在他懷裡,聽著那雨,聽著他的心跳,只覺此生己滿,再無所求。而院外那幾株野櫻,正在雨夜裡悄悄抽長。明天,或後天,或許又會發出幾片新葉。等這些樹真的高過牆頭,等孩子們再大一些,他們還會坐在這裡聽雨。一年又一年,像這世間所有平凡的、被歲月溫柔相待的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