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入了夏。
落星原的夏天來得軟,像一塊被湖水浸過的薄綢,披在身上,不燥不涼。湖灘邊多了許多納涼的人。宋知漁的奶茶鋪適時推出了“冰釀桂花飲”,又請阿硯幫忙畫了幾張極簡單的掛牌,貼在門口。阿硯如今的日子被分成了兩半——半日練劍,半日去鋪子裡幫忙,順便聽些來往修士的見聞。沈清辭不反對,只叮囑他別誤了功課。他應得極乖,功課卻從沒落下過。
沈清辭近來倒有些閒。她將傳法堂的課交給溫如玉代了幾日,自己待在落星原,把那座小院一點點收拾得更像樣。院裡的野櫻早過了花期,如今枝葉繁密,綠蔭滿院。她與殷無邪在樹下搭了張竹榻。白日里,殷無邪常在榻上小憩。沈清辭有時經過,見他手裡還搭著半卷沒看完的書,便替他抽了去,又把滑到腰間的薄毯重新蓋好。他其實總醒著,只是閉著眼,享受她那點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身旁停下。有一回他假睡過了頭,沈清辭便拿狗尾巴草去撓他耳尖。他捉住她的手腕,把草奪過來,反手去撓她。兩人在竹榻上鬧作一團,像兩個剛識得情意的少年。阿棄在門口瞧見了,連忙捂住眼睛,卻從指縫裡偷看,被阿硯一把拉走,說:“非禮勿視。”阿棄便咯咯笑著,跑遠了。
這日午後,方瑤來了。她如今己是內門中極出挑的劍修,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英氣。沈清辭在院中煮茶,見她來,便多擺了一隻杯。方瑤也不客氣,坐下便說:“沈師姐,我要去南疆了。太虛仙門要在南疆設一處分院,讓我跟著許長老去歷練半年。”沈清辭倒茶的手未停,只問:“你願意?”方瑤點頭,眼睛很亮:“我想多看看外面的山。從前總覺得自己不配走太遠,現在不這麼想了。”沈清辭把茶推到她面前,道:“那就去。南疆的野櫻開得比這裡野,你該看看。”方瑤捧著茶盞,垂眼笑了笑。她又說:“走之前,我想跟你再對一次劍。像你當年在外門演武場上教我那樣。”沈清辭看著她,點頭應下。
兩人便真的在院中比了一場。說是比,不如說是方瑤在向沈清辭交一份遲來的答卷。她的劍己大不一樣了。少了幾分舊日的拘謹,多了幾分她自己才有的清韌。沈清辭與她拆了百餘招,心底生出一種極踏實的歡喜。收劍時,方瑤額上己沁了汗,卻笑得極暢快。她說:“沈師姐,我總算能接住你一半的劍了。”沈清辭用劍鞘輕拍她的肩:“比我預想的好。”方瑤像得了天大的誇獎,臨走前又回頭,認認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禮。沈清辭站在野櫻樹下,目送她沿湖岸走遠。夕陽把她的影子照得極長,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正要去尋自己的江湖。
入夜後,殷無邪回來,見沈清辭一個人坐在竹榻上發呆,便問:“怎了?方瑤那丫頭說走便走,你不捨得?”沈清辭搖頭:“不是不捨得。是覺得,她們一個個都往外走,走得那樣好。”她仰起頭,看天。天邊的星子己經全出來了,亮得極密。殷無邪也坐過來,與她並排。他說:“那是你教得好。”沈清辭側頭看他。他今日穿了件極淺的灰衫,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層極薄的霜。她忽然道:“殷無邪,你以前可會想到,自己會坐在這裡,聽我講這些?”他想了想,笑:“本座以前只會想,如何把你抓回魔宮關起來。”沈清辭“呸”了一聲,卻也笑起來。笑過後,她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說:“現在呢?”他慢慢道:“現在只願這湖邊風小些,夜短些,你在我身邊久些。”她沒說話,只將手鑽進他掌心。湖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水草和荷花的香氣,也帶著滿天的星光。那些星光落進湖裡,又落進他們眼底。沈清辭忽然覺得,這夏日這樣好。好到連一句“永遠”都顯得多餘。他們只要這樣靜靜地坐著,像這世上最尋常的一對璧人,便能把一整個夏天都過成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