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湖上的滿月燈節，是夏天最盛的一樁事。
這風俗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到了今年，竟己成了落星原上人人惦記的日子。宋知漁說，這燈節比什麼廟會都讓人開心。湖裡放滿祈福的燈，岸上擺滿賣零嘴和小玩意兒的攤子。大夥兒也不論正邪，見著好便笑，聞著香便坐。沈清辭去過兩回，都是被人擁著，看燈、吃糕、聽曲，一路走下來，倒比什麼仙盟大會都更像神仙過的日子。
今年的滿月燈節，沈清辭和殷無邪到得比往年早。天還沒全黑，湖灘上己支起一排排竹棚，簷下掛滿燈籠。暖色的光映在湖面上，像把一整個落星原都浸進了蜜裡。阿棄今日穿了件鵝黃小衫，頭上簪了兩朵極小的野櫻。阿硯仍是那身靛藍勁裝，只是髮間也破天荒地被顧念安別了根極細的花枝。兄妹兩個一左一右地跟著沈清辭，一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個安安靜靜西處張望。殷無邪走在最後頭，不時被宋知漁拉著去試新出的冰飲，又被韓峰拽去瞧打彈子的攤子，倒也耐性極好。
湖邊的燈越來越多。沈清辭與殷無邪並肩走到碼頭時，正巧遇上太虛仙門和魔宮的兩隊弟子也在放燈。見他們來了，都紛紛行禮。沈清辭擺擺手，讓他們繼續。阿硯拉著阿棄去挑燈。兩個小的蹲在攤前，一個選荷花樣，一個選燕子樣，吵得不行。最後還是沈清辭來做了主——一人一隻，都買了。
放燈時，阿棄踮著腳把燈放進水裡，又蹲在那兒，看它慢悠悠地蕩遠。阿硯則先把燈點燃，再朝沈清辭看了一眼，才輕輕送出去。沈清辭問阿硯許了什麼願。阿硯抿著嘴，不肯說。阿棄在一旁搶著道：“哥哥說，希望沈姐姐和殷哥哥長命百歲！”阿硯耳朵尖都紅了，嘟囔道：“你怎麼說出來了。”沈清辭笑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這願很好。等過些日子，我再教你們寫福籤，把這樣的願望都寫下來。”阿硯仰起臉，認認真真地“嗯”了一聲。
殷無邪也放了一盞燈。那燈極小，只巴掌大，是隻墨色的小船。沈清辭沒瞧清他往燈裡寫了什麼。燈離岸後，他也不看，只轉身對她道：“走吧，去橋那邊。宋知漁說今晚有糖炒栗子，你該嚐嚐。”沈清辭道：“你莫不是替宋知漁當起了跑腿。”殷無邪笑：“本座是替她嘗過了才來叫你。那栗子甜得發慌，你怕是要吃。”沈清辭便隨他去了。阿硯阿棄見著顧念安，早一溜煙跑沒了影。兩人便像尋常夫妻一般，慢悠悠地穿過燈影與人潮。風裡滿是糖香、果香、花燈上的燭油氣，還有湖水被晚風吹開的腥甜。這一切混雜成一種極濃極暖的人間味。沈清辭深吸了幾口，只覺整個人都從骨頭縫裡鬆快起來。
走到湖心橋時，她忽然停住。橋下恰好有兩盞燈撞在一起，一盞荷花，一盞燕子，纏纏繞繞地，順水漂遠。她想起那年黑水湖上，殷無邪把一尾銀魚放回水裡，說“等它再長一長”。那時他們之間還隔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如今再想，那些時光竟也像這滿湖的燈，漸漸漂向身後，只剩幾圈極淡的漣漪。
“在想什麼？”殷無邪問。
“想我們真是走了好長好長的路。”沈清辭輕聲道。她偏過頭，看他的側臉被燈火映得明明滅滅，像一幅會動的畫。殷無邪沒說話，只將她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心口。那心跳沉而穩，和這滿湖燈影一起，像在告訴她：路還長，可不再難走了。
阿棄和阿硯從橋那頭跑回來，各舉著一隻糖畫。阿硯那只是柄小劍，阿棄那只是朵野櫻。兩個孩子爭著要跟沈清辭換。沈清辭笑著一人咬了一小口。阿棄“哎呀”一聲，像被咬了心頭肉。阿硯倒大方，把整隻糖畫都往她手裡塞，說：“沈姐姐吃！我再買！”沈清辭沒要，只彎下腰，在阿硯額上輕輕點了一下。阿硯便笑了，笑得滿眼都是光。
夜深了，燈節散了大半。沈清辭與殷無邪帶著兩個小的往家走。阿棄走累了，被沈清辭背在背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己經睡著了。阿硯強撐著，緊緊跟在殷無邪身側。殷無邪脫下外衫裹住阿硯，又把他往背上輕輕一託。阿硯迷迷糊糊地攀住他的脖子，竟也沒掙扎。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像看見了極遠的以後。她想，若這便是他們的家，那這世間所有的風浪，便真都成了渡口上的舊聞。
月亮升到了中天，圓得怕人。滿地銀光與湖上燈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沈清辭走在光影裡，忽而極輕極輕地笑了。那笑像從心裡溢位來的，兜也兜不住。殷無邪回頭望她，也笑。兩個大人，各揹著一個孩子，在滿城燈火裡緩緩歸家。身後，是落星原的湖，是湖上的燈，是一整個正在溫柔睡去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