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陰陽之禮後的日子，像一杯被兌得剛好的茶。
沈清辭發現自己能更清楚地感覺到殷無邪了。不是那種因雙丹繫結而來的感應，而是一種更輕、更淡、像風過水麵般的知道。知道他在哪，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推門進來，甚至知道他大約又在院子裡撥他那幾株野櫻苗。這種知道不累，也不纏人，只讓人覺得踏實。像夜裡半夢半醒時，聽見枕邊人翻了個身，便又能接著睡去。
宋知漁第一個察覺到他們之間“不一樣了”。她賴在落星原的分號裡，端著一杯新調的桂香烤奶，從上到下把沈清辭看了三遍，又繞到殷無邪跟前，想看他的眼睛。殷無邪由著她看，只問：“怎麼，本座又俊了？”宋知漁“嘖”了一聲，說：“你以前看沈師姐的眼神，像在看一塊誰也不能碰的寶貝。現在像在看她今天喝沒喝水、睡沒睡好、天冷了加沒加衣。不是愛沒了，是愛穩了。”沈清辭在一旁聽完，耳根微熱，偏還要做出一臉平靜。顧念安便笑，說：“宋姐姐這張嘴，能把什麼情話都說成街角豆腐鋪的賬本。”阿棄聽不懂，仰頭問：“什麼是愛穩了？”阿硯把她拉走，一本正經道：“就是說，沈姐姐和殷哥哥以後都不會分開了。”阿棄似懂非懂，拍手說：“那我也要愛穩了。”一院子人都笑起來。
傍晚時，韓峰和顧子衿也來了。韓峰還揹著一大袋靈木炭，說落星原新開的那間茶鋪要試爐，先借了來用。顧子衿走在他身側，手裡提著一隻極小的竹籃。沈清辭看那竹籃上蓋著半塊粗布，便知裡頭大約又是什麼“顧家的藥”。如今顧子衿會定期給沈清辭送些外用的藥膏。沈清辭收下，也不多問。他們之間早己不必寒暄。倒是韓峰，一見殷無邪便說：“殷公子，你這院子是不是又大了？前兒我來還沒這排竹架子呢。”殷無邪靠在門邊，慢悠悠道：“本座搭的。怎麼，你羨慕？”韓峰挺了挺胸：“我才不羨慕。我和子衿也打算在落星原置個小院，就離你們兩條街。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顧子衿耳尖一紅，低聲道：“只是打算，還沒定。”韓峰便去拉他的手，說：“那不是早晚的事嘛。”眾人都笑，滿院子都是暖融融的人氣。
夜裡眾人沒走，全擠在暖閣裡吃鍋子。鍋底是殷無邪早先吊好的魚湯，鮮甜不膩。陸遠和溫如玉也來了，還帶了兩壇太虛山釀的靈酒。幾杯下肚，陸遠便開始講他當年第一次見沈清辭時，如何覺得這姑娘劍裡像長了刺。溫如玉便笑：“你那是怕了。我第一回見她，心想這世上怎麼有人把劍使得那樣好看。”宋知漁一拍桌子：“可不就是好看！我當初隔著半個演武場，魂都被她勾跑了。後來知道她是沈清辭，差點沒當場跪下來。”沈清辭被眾人說得臉都紅了，殷無邪還在旁添油加醋：“那是你們運氣好。本座第一次見她，可是被她指著喉嚨。”滿屋子鬨堂大笑。阿棄聽得似懂非懂，卻也跟著咯咯首樂。阿硯則悄悄問沈清辭：“沈姐姐，你以前真拿劍指過殷哥哥啊？”沈清辭摸了摸他的頭，道：“那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不指了，改牽手。”殷無邪在旁把她的手拉過去，十指一扣，還衝阿硯挑了挑眉。阿硯“哦”了一聲，紅著臉縮回去了。
吃罷鍋子，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宋知漁和顧念安收拾碗筷。阿棄阿硯並排坐在院中，看韓峰教他們用竹篾編小燈籠。風從湖上吹來，把簷角的風鈴撥得零零碎碎地響。沈清辭站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燈火與人影，忽然覺得，這大約就是她兩世求而不得的煙火。她沒說話，只慢慢把身子往殷無邪肩上靠了靠。他也正站著，同她一道看。過了很久，他低低道：“沈清辭，本座今晚想吃你煮的面。”沈清辭側頭看他：“怎麼突然想吃麵？”他笑了下，說：“上回阿硯背不出劍訣，你煮了碗麵哄他。本座就站在廚房外頭看著。那時本座想，若有一天你也能為只本座一個人下碗麵，便好了。”沈清辭心頭極軟，拽著他往廚房走：“走吧，趁灶還熱。我給你加兩個蛋。”
她繫上圍裙，在燈下和麵、切菜。殷無邪就倚著門框看，也不幫忙，只拿眼睛跟著她轉。水汽從鍋裡漫出來，模糊了窗。阿棄和阿硯不知什麼時候也跑到廚房門口，被殷無邪一手一個拉到門邊，說：“別鬧，今晚這頓是沈姐姐給本座做的。”沈清辭回頭瞪他：“你跟孩子爭什麼。”他笑：“本座不爭。本座只是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愛穩了。”阿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吃一口嗎？”沈清辭笑出來：“都吃。今晚誰都有面吃。”
那一晚，沈清辭在廚房裡下了滿滿一大鍋面。湯底清亮，面上臥著金黃的荷包蛋。阿棄吃得很香，阿硯懂事，先給沈清辭和殷無邪各夾了一筷子。宋知漁明明己經走了，又被面香勾了回來，趴在門口苦著臉說“我還能吃一碗嗎”。沈清辭笑著給她也盛了。殷無邪不緊不慢地挑著面，吃到最後一口時，忽然說：“這面裡的蔥花，比魔宮的靈草還香。”沈清辭說：“你也就這點出息了。”他卻道：“本座此生最大的出息，就是能在你這兒吃一碗臥蛋的蔥花面。”風從窗外吹進來，燈影一晃，滿屋都是暖的。窗紙上，他們靠坐在一起的影子，像兩株在夜裡也捨不得睡去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