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春天來得比太虛山更早。
湖水解凍那日,沈清辭正在院中修剪野櫻枝。新家門前那幾株從太虛山移來的野櫻苗,如今己高過牆頭,枝條雖還細,卻憋足了勁地往外冒芽。她踩著一隻小木凳,仰著臉,剪掉幾根向內斜生的弱枝。殷無邪從湖上回來,魚簍裡跳著幾尾銀魚,見她在剪枝,便道:“這樹還小,你倒捨得下手。”沈清辭沒回頭,只道:“修樹如修劍。該去的去,該留的留,來年才長得精神。”殷無邪把魚簍放進水缸,過來替她扶住凳腿,仰頭看她。春陽正好,把她的側臉照得毛茸茸的,像一樹剛拆了舊襖的花苞。他說:“沈長老,你如今修剪花枝的模樣,倒比在傳法堂上課還兇。”沈清辭笑了一下,從凳上下來,把剪子遞給他:“那你來。”他接過剪子,也不上去,只伸手把最低處一根細枝“啪”地折了。沈清辭“哎”了一聲,說:“這根還能留的。”殷無邪挑眉:“本座看它長得太亂,影響旁邊這枝曬太陽。”沈清辭瞪他,眼裡卻帶著笑。兩人就站在野櫻樹下,一人一句地拌嘴。阿棄追著阿硯從院子裡跑過,兄妹倆一人攥著一個紙鳶,要去湖灘上放。顧念安在後頭喊:“別跑,先把外衫穿上。”
午後,沈清辭與殷無邪也去了湖灘。天很藍,風不大不小,正是放紙鳶的好時候。阿棄那個紙鳶是顧念安糊的,用細竹彎成一隻歪歪的燕子,尾巴上拖著幾條極長的綵帶。阿硯舉著紙鳶跑,阿棄跟在他身後,兩人笑得像要把整個春天都拽起來。殷無邪起初只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後來也被兩個小的拖起來,替他們託著線軸。沈清辭坐在野餐布上,看他們一大兩小在湖灘上跑。殷無邪的玄色衣襬被風吹得翻卷起來,他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眼裡像盛著半湖的波光。
“沈姐姐,快看!它飛起來了!”阿棄拍手大喊。那紙鳶真的飛起來了,在風裡一擺一擺地往上躥,越飛越高,最後成了藍天上一小點顫顫的紅。阿硯仰頭望著,滿頭是汗,也笑得見牙不見眼。沈清辭也仰起頭,眯眼去追那隻紙鳶。陽光落了她一臉,暖融融的。她忽然想,這日子好得有些過分了。她甚至不用再許什麼願,因為想要的光景,己經一樣樣地到了眼前。
阿硯跑累了,便回來挨著她坐下。沈清辭把水遞給他,又拿帕子給他擦汗。阿硯接過水,喝了幾口,忽然說:“沈姐姐,我昨天夢見我爹孃了。”沈清辭動作微頓,沒說話,只等他繼續說下去。阿硯低著頭,撥著草莖,聲音輕輕的:“夢裡他們站在老家的橋頭,朝我笑。我跑過去,就醒了。”他抬起頭,看著沈清辭,說,“可醒了我也不怕了。因為我知道回哪兒去,也知道誰在等我。”沈清辭眼眶一熱,把他攬進懷裡,輕聲道:“對。無論夢見了誰,醒來以後,你都能回家。”阿硯“嗯”了一聲,像把什麼極重的東西,終於從心裡吐了出來。阿棄也撲過來,鑽進她另一隻胳膊裡,小手扯著她的袖子,說:“我也是。我也知道回家。”三個就那麼在草地上抱作一團。殷無邪遠遠地收好紙鳶,走過來,也不驚動他們,只拿外袍輕輕蓋在阿棄背上。
傍晚回程時,阿硯走在最前面,牽著阿棄。沈清辭和殷無邪並肩落在後頭。湖風把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沈清辭說:“阿硯長大了。”殷無邪道:“還早。再過幾年,就能替你看門了。”沈清辭斜他一眼:“我不用他看門。只要他平平安安地長大,做什麼都好。”她頓了頓,又說,“其實他們兩個,己經不像剛來時那樣了。會撒嬌,會鬧,會哭,也會說夢。這才是孩子該有的樣子。”殷無邪握住她的手,慢慢道:“也是你該有的樣子。”沈清辭偏頭看他。他望著前方兩個小影子,目光裡有種極深的平靜。她說:“你也是。”兩人相視一笑,十指自然扣緊。夕陽把落星原的湖面燒成一片滾燙的金,而他們踩在餘暉裡,像走進了一整頁被春天溫柔寫下的結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