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落星原上忽然多了許多花。
先是湖岸邊的野櫻,不知誰從太虛山移了一批成樹來,沿著湖灘栽了整整兩排。接著是東市口那棵極大的玉蘭,一夜之間開得滿樹潔白,花瓣肥厚,落下來時像一隻只小白船,船裡還盛著晨露。再後來,連宋知漁的奶茶鋪前都被人擺了幾盆極好的山茶。宋知漁逢人便問“是不是你送的”,誰都不認。沈清辭有回去看,見那山茶開得正好,濃紅深綠,把鋪子襯得越發精神。宋知漁拉著她說:“肯定是你家殷公子,要麼就是顧念安。這兩個最會悄悄對人好。”沈清辭想了想,不置可否。殷無邪確實幹得出這種事。他這人從前殺人放火,如今在落星原上,倒開始學起了“贈花不具名”的勾當。
陸遠和韓峰也來了。陸遠說,蕭掌門看落星原發展得快,便又撥了一批外門弟子過來幫忙。其實就是想讓年輕人們多出來走走,別總在山上當劍呆子。溫如玉和裴青雲也都在其中。幾個人隔三差五就往沈清辭的院子裡跑,有時是送幾捆新砍的靈竹,有時是提一尾剛從湖裡打上來的鮮魚。沈清辭知道他們是想念她了,便也常留他們吃飯。每逢這時,殷無邪便親自下廚,美其名曰“讓太虛的人嚐嚐魔尊的手藝”。陸遠他們起初還有些拘謹,幾回下來,也能端著碗在院裡走來走去,甚至使喚起殷無邪去添柴。
“我昨日在茶鋪裡聽人講,落星原上如今最讓人怕的不是什麼妖獸魔修,而是宋知漁的奶茶鋪一到午後便排長隊。”陸遠往嘴裡塞了塊肉,含糊道,“連魔宮那邊來的商隊都繞不過去,說臨行前不喝一杯,路上心裡空得慌。”韓峰接道:“可不是,我前兒還瞧見兩個魔修因為最後一份桂花烤奶,差點在店門口吵起來。”殷無邪聽完,笑得極是得意:“那是本座的地界,他們不敢鬧事。”沈清辭睨他一眼:“人家怕的是我。”殷無邪點頭,半點不爭:“怕你與怕我,不都一樣。”眾人都笑。顧子衿也在一旁彎了彎嘴角,低頭把一塊最嫩的魚肉夾給韓峰。宋知漁立刻朝顧念安擠眼睛,兩個姑娘捂著嘴,笑得像兩隻偷到蜜的小狐狸。
飯後,宋知漁從外頭摘了滿懷的野櫻,把沈清辭拉到院子中間,非要給她編個花冠。沈清辭說:“我不戴這個。”宋知漁不肯:“花都開了,戴一個怎麼了?你放心,我手藝可好了,早跟顧念安學過。”阿棄也跑過來,抓著她袖子輕輕搖:“沈姐姐,戴花,好看。”沈清辭被這幾人纏得沒法,只得坐在石凳上,由著宋知漁往她髮間編花。那雙手極巧,東折一下西繞一下,竟真編出個極標緻的櫻冠。阿硯在一旁看得認真,還遞了兩朵給宋知漁。風一吹,花冠上的細瓣輕輕晃動,沈清辭坐在春光裡,整個人都像被那點粉白染軟了。殷無邪從屋裡出來,一眼望見,腳步便停住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來,蹲下身,伸手在她鬢邊扶了扶花冠。宋知漁朝顧念安比了個“溜”的手勢,拉上阿棄阿硯,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子。
“好看嗎?”沈清辭問。她自己都沒發覺,問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點極淡的、少女似的羞。
“好看。”殷無邪說,聲音低低的,像把這兩個字嚼了又嚼才捨得放出來。他看著她,眼裡有春風,也有春夜裡才會亮起來的光。沈清辭被他看得有些承受不住,偏開頭,去看那幾株己高過牆頭的野櫻。他卻又把她的臉輕輕轉回來,額頭抵著她的,輕聲道:“沈清辭,本座現在,真是哪兒也不想去了。”
“那就別去。”她說,抬手覆在他耳邊,用拇指極輕地摩挲著他的鬢角。院中落花如雨,風把幾片櫻瓣送到他們肩頭、衣上。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待在花影裡,像兩株被春天同時喚醒的樹。後來沈清辭問那幾盆山茶到底是不是他買的,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笑著說:“這落星原上,誰不希望你高高興興的。”他說得那樣自然,像春風過處,花開遍野。沈清辭便不再問,只把頭靠進他懷裡,任那滿枝滿椏的春光,將他們一起埋進一個盛大而溫柔的春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