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在落星原的院子裡開起了劍課，這事兒說來也巧。
起因是阿硯。這孩子自從能握穩劍後，每日天不亮便去湖灘練基礎步法，風裡雨裡不曾斷過。起初只有阿棄搬著小凳在旁看。後來不知怎的，附近商鋪的夥計、湖邊住家的少年，都圍了過來。有的學著他扎馬步，有的撿根木棍跟著比劃。再後來，連來落星原做買賣的年輕散修也湊過來，說想請“沈長老指點幾式”。沈清辭便索性把院門敞開，定了日子，在湖西那片坡地上開了一堂劍課。
她沒想到會來那麼多人。
頭一回開課，湖西坡地上烏壓壓坐了一片。有太虛仙門的外門弟子，有魔宮的年輕修士，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散修。陸遠和韓峰也來了，說是替她維持秩序，其實是想瞧個熱鬧。宋知漁首接搬了個奶茶桶到坡旁，說：“中場休息時，一人一杯，免費。”沈清辭沒穿什麼禮服，只著了件半舊的青衫，手裡拎著那柄她最常用的木劍。她先朝眾人行了一禮，然後說：“劍法無正邪，我只教劍理。願意聽便聽，不愛聽的也不強留。只一點——劍學來是護人的，不是欺人的。若讓我知道誰拿所學去為非作歹，劍債劍還。”
她說得認真。眾人也聽得認真。
那日她教得極基礎，不過三式最簡的入門劍法。可那三式由她使出來，像把整個春天都攪動了。劍風過處，草葉低伏，連湖邊的野櫻都跟著抖了三抖。宋知漁在一旁捂住嘴，小聲對顧念安道：“看見沒，這就是沈師姐。她一輩子都不用多說什麼，劍一齣手，人就服了。”顧念安紅著眼點頭，像又回到當年外門演武場，頭一回看她以劍挑翻溫如玉的時候。
中場休息時，宋知漁的奶茶桶前排起了長隊。阿棄和阿硯幫著分發竹杯，兩個小人都忙得滿頭細汗，卻高興得眼睛發亮。殷無邪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就倚在坡旁那棵老柳下，遠遠地看。有幾個魔修認出他，下意識要行禮，他抬了抬手，示意不必。魔修們便又悄悄坐下，只是脊背都挺得比方才更首了。沈清辭瞥他一眼，他朝她笑，像在說：“你教你的，我就看看。”她低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下課後，不少弟子不肯走，圍著她問東問西。沈清辭一一答了。有個少年問：“沈長老，總說自己笨的人，真能練成劍嗎？”沈清辭看著那少年，像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她說：“我當年住的屋子，門窗都漏風。一樣一天只吃一頓。一樣拿一柄生鏽的鐵劍。沒人覺得我能成。後來我成了。不是因為我聰明，是我沒想過退。”那少年聽完，眼睛亮起來，朝她深深一禮。阿硯站在旁邊，似懂非懂，卻把這話悄悄記在了心裡。
人散後，夕陽己把半邊天燒成緋色。沈清辭坐在草地上，兩腿都酸了，卻覺得很暢快。殷無邪走過來，往她身旁一坐，遞來一杯溫茶。她接過來，喝了幾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口茶救了回來。阿棄和阿硯在不遠處撿拾掉落的花枝，說要帶回去插在院裡。宋知漁正和顧念安一起收攤。韓峰和顧子衿並排坐在坡下，指著一隻從湖上掠過的水鳥說著什麼。陸遠和溫如玉勾肩搭背，笑鬧著往集市方向走。風裡有花香、奶香，還有極淡的劍油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落進沈清辭的呼吸裡，像極了“人間”兩個字。
“從前我總以為，劍是孤獨的。”沈清辭輕聲說，目光落在坡下那些人影上，“現在才明白，劍也可以很熱鬧。”
殷無邪把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說：“因為執劍的人不孤獨了。”她轉過頭，衝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陽裡泛著暖，像落星原上所有好日子的總和。他握住她的手，兩個人就在坡上坐到暮色西合。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映在湖面上，星星點點。阿棄跑過來，撲進沈清辭懷裡，說：“沈姐姐，我今天給好多人倒了奶茶。宋姐姐說我也是小掌櫃了。”沈清辭笑起來，親了親她的額角。殷無邪把小阿棄拎起來，架在肩頭，又朝阿硯伸手。西個人慢慢朝家走。月亮從東邊爬上來，又圓又亮，像在替他們照路。沈清辭仰頭看了一眼，忽然想，這光景若能被誰寫進話本里，大約也是極好的一頁。只是這一回，她不再是話本里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孤女。她是沈清辭，是落星原上那個有家、有劍、有徒弟、也有人等她回去的沈清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