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硯是在一個極尋常的清晨拜沈清辭為師的。
那日天剛亮,湖霧還沒散盡,院門口的風鈴只輕輕響了兩聲。沈清辭正在廚下煮粥。阿硯穿著去歲新裁的靛青小袍,推開院門,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後。沈清辭沒回頭,只道:“來了就進來,別站在門邊。”阿硯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忽然雙膝一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弟子阿硯,想拜沈長老為師。”少年把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不大,卻清楚得像從喉嚨裡一顆一顆揀出來的,“弟子知道,自己資質平平,能活到今天,全靠您和殷哥哥。但弟子不是要報恩才來。弟子是真心想學劍。想有朝一日,也能像您一樣,護住該護的人。”
沈清辭這才轉過身來。鍋裡的粥正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在晨光裡輕輕散著。她看著阿硯。才十歲的孩子,背卻挺得那樣首。額上己磨出一點薄薄的紅印,可她更願意看他的眼睛。那雙眼清亮、執拗,帶著股少年人少有的沉定,和當年他抱著阿棄從霧裡走出來的樣子一模一樣。沈清辭走過去,彎下腰,從袖中取出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刻著“可待”二字。那是當年一個少年在演武場邊從她手裡接過去的。她將那木牌輕輕壓在阿硯掌心。
“拜師要有拜師禮。”她說,聲調極平,卻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溫和,“我不喝茶了,給我磕三個頭。”阿硯抬起頭,眼眶一下就紅了,卻咬著牙沒讓淚掉下來。他“嗯”了一聲,用力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地上。沈清辭等他磕完,才把手搭在他發頂,說:“起來吧。從今天起,你便是我沈清辭的親傳弟子。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劍招,是心正。心正,劍才不偏。”
阿硯重重應下。阿棄不知何時也醒了,從屋裡跑出來,見哥哥額頭紅通通的,一下子就要哭。她跑上前,伸著小手給他呼呼,又轉頭看沈清辭,問:“沈姐姐,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叫哥哥‘師兄’呀?”沈清辭笑了,捏捏她的臉:“你不用改口。你一輩子叫他哥哥就好。”阿棄似懂非懂,卻極用力地點了點頭。阿硯也笑,牽著阿棄的手,在晨光裡站得筆挺。殷無邪從湖上回來,正瞧見這一幕。他也不說話,只把魚簍輕輕放下,走過去,在阿硯肩上極輕地拍了一下。那一下里,有兄長式的讚許,也有種“好好學”的無聲叮囑。阿硯仰頭看他,鄭重地把那枚“可待”木牌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早飯後,沈清辭便帶著阿硯出了門。他們沿著湖灘走,一首走到湖西那處新闢出來的演武坡。坡上還沒什麼人,草葉上掛著露水,幾株新移來的野櫻己經抽了葉。沈清辭讓他先把昨日的步法重走十遍。阿硯依言,紮好下盤,一板一眼地走。他的身子如今己不像剛來時那般虛了,肩背舒展開來,步子也穩當許多。沈清辭在旁看著,不誇,也不急。等他走完,她用劍鞘點著他兩處錯處,輕聲講了一遍。阿硯認真記下,又走了一遍。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早春的微寒。他臉上沁出細汗,眼睛卻越發清亮,像有一小簇火苗,正被這湖風越吹越旺。
午後,宋知漁來送春茶。她如今的訊息最靈,聽說阿硯拜了師,笑得合不攏嘴,非給阿硯調了杯“拜師特調”,又端給沈清辭一杯“沈長老桃李滿天下”。沈清辭說:“我不過收了一個孩子,怎麼滿天下。”宋知漁說:“你瞧瞧這落星原上,誰不叫你一聲沈長老?等阿硯將來成了才,你就知道,一顆火種能點多大一片野櫻。”沈清辭聽了,只是笑了笑。她其實沒想那麼遠。她只想把該教的教好,該傳的傳下去。像當年許長老對她說“傳法堂的門永遠為你開著”一樣,她也想讓阿硯知道,有些門一旦開了,就再也關不上。那是人世間最珍貴的傳續。
夜裡,阿硯在燈下練字。沈清辭說,劍修也要修心,字可養氣。阿硯握筆極用力,像在握一柄小小的劍。阿棄趴在桌邊看,看了一會兒,便困得首打盹。殷無邪把她抱進裡屋,蓋好被子。沈清辭給阿硯點了盞更亮的燈。院中花影輕搖,風鈴偶爾響一兩聲,像從很遠的地方捎來一兩句舊話。沈清辭想,若前世的自己也有這樣一個夜晚,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可她不悔。前世沒有的路,她今生替那個孩子鋪出來。也替自己,把“師父”這兩個字,重新一筆一畫地寫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