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前後,落星原的早晨開始起霜了。
湖灘邊的草葉上,白瑩瑩地覆著一層,踩上去會發出極輕的碎響。阿硯仍天不亮便去練劍。他如今換了沈清辭新改的衣裳,袖口收得利落,出劍時人顯得越發修長。湖風冷,他口中撥出的白氣與劍光纏在一處,倒真有了幾分劍修的凜冽。
沈清辭這日醒得極早。她沒去湖灘,只在院裡生了一爐炭,溫上熱茶。殷無邪披衣出來,見她在給野櫻樹纏草繩,便問:“這般早?”她說:“天冷得厲害,早些把樹裹上,免得入冬凍壞。”殷無邪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草繩,說:“我來。你手上凍紅了。”沈清辭便把繩子交給他,自己攏了攏披風,看他一圈一圈地把那幾棵樹纏好。他做這種事一向穩當,像給一整個冬天上了一道軟甲。纏完後,還拿手在樹皮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哄孩子似的。沈清辭見了,忍不住笑:“它又不會應你。”殷無邪道:“它應了。說你沒白疼它。”沈清辭被他說得心裡一軟,沒再接話。
到了巳時,阿硯才回來。今日他懷裡沒抱劍,倒提著一隻極小的竹簍。沈清辭問他去了哪。他有些不好意思,說去湖灘練劍時,看見一隻老龜被凍在岸邊的淺水裡,便把它挖出來帶回來了。阿棄從屋裡跑出來,見那竹簍裡真有隻拳頭大的老龜,嚇得又往沈清辭身後縮。沈清辭蹲下來看,那龜甲上有幾道舊傷,但西腳還會動。她讓阿硯把龜放進院裡的水缸,說等暖和些再放回湖裡。阿硯小心翼翼地把龜放進去,又往水裡丟了幾片菜葉。阿棄遠遠看著,小聲說:“哥哥,它會不會咬人?”阿硯說:“你不惹它,它便不咬你。這世上的活物,大半都是這樣。”阿棄眨著眼,像在琢磨這句話。沈清辭聽著,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好笑——阿硯如今說話,倒越來越像個小師父了。
午後,宋知漁送了幾隻新出的桂花栗子糕來。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便湊到水缸邊看那老龜,又朝阿硯道:“阿硯,你才十歲,就學會救龜了。這要是放在我以前的世界,是要上新聞的。”她說完又覺得說漏了什麼,忙低頭去逗阿棄。沈清辭沒追問。宋知漁那些舊世界的詞,她己聽得慣了。殷無邪在一旁給阿硯的劍上油,聽了這話,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宋知漁一眼,也不點破。宋知漁被他看得心裡發虛,乾笑兩聲,說:“殷公子,您這劍擦得真好。”殷無邪說:“本座這劍,昨晚還有人嫌冷。”沈清辭在旁道:“我可沒嫌你劍冷。”殷無邪便笑:“本座說你昨晚把腳塞進本座懷裡的時候,可真不客氣。”沈清辭一愣,隨即抄起手邊的軟墊丟過去。殷無邪穩穩接住,還拍了拍灰,放回原處,繼續給劍上油。宋知漁和阿硯阿棄早己笑成一團。
夜裡,落星原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薄霜。沈清辭與殷無邪坐在廊下。院裡的水缸結了層極細的冰,那老龜己經沉到了缸底,不動了。阿硯睡前又來看過一回,見它好好的,才肯回屋。沈清辭想,這孩子心軟,卻軟得剛剛好。她從前總怕他因經歷過那些事而變得冷硬。可他沒有。他像那株被移來的野櫻,根上雖帶著舊土,卻仍肯朝有光的地方長。
“這孩子將來若收徒,定比你我還上心。”殷無邪忽然說。沈清辭看他一眼,道:“你也會看人了。”他說:“本座看的不是人,是根骨裡的那股氣。他眼裡的東西,早就比劍還亮了。”沈清辭笑起來,將頭靠在他肩上。月亮還沒全出來,只在雲後透出一層極淡的暈。她輕聲說:“我有時覺得,把他們帶回來,是我這一世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殷無邪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拉過來,揣進自己懷裡暖著。院中極靜,只有風偶爾吹動那幾株野櫻的枯枝。可他們坐在一起,便覺得這寒夜也不寒了。像是從很早的時候起,他們便己互為對方的炭火。到如今,更是連冰霜都成了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