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根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
第一套太舊，袖口磨出了線頭；第二套沾著油漬；最後他翻出壓在箱底的那件，上層城區流出來的合成革外套，深灰色，領口綴著兩枚黃銅帝皇鷹徽。這是他這輩子穿過最體面的一身。他穿礦工連體服推了十二年車，又穿了八年沾血的幫派皮甲，到頭來，竟是為了去見一個昨天還在自己料場裡挨鞭子的奴工，才捨得把這件壓箱底的衣服拿出來。
他把頭髮用水抿平，又往臉上拍了點蓋味的香粉，蓋住那股二十年都洗不掉的機油和血腥氣。
禮物裝了整整兩車。
第一車是礦料。純度最高的回爐鋼錠、成捆的銅線、幾塊他當寶貝供著的稀有合金板，這些是巢底的硬通貨，比命還金貴。第二車是燃料。三大桶提純過的重油，外加一箱他從機械教外圍搞來的高能燃料電池。這兩車東西，是他二十年家當裡能拿得出手的小半。
格里夫在旁邊看得直抽氣。他知道這兩車意味著什麼，杜根這是把臉面和家底一起押上了。
“老大，要不……再多帶幾個人？”格里夫小聲問。
“帶人？”杜根回頭瞪他，眼裡全是血絲，“帶一千個人，在一隊阿斯塔特面前，跟帶一隻死耗子有什麼區別？人帶多了，人家只當你心裡有鬼。”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腿肚子的抖。
“記住，到了地方，誰都不許動武器。手都給我背到後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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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區的入口還是那片冷藍色的光。
杜根隔著五十米就停了車，剩下的路自己走。每走一步，他都在心裡把那套道理重新過一遍：阿斯塔特，帝皇的死亡天使，凡人之上的存在。一個標準的阿斯塔特戰鬥小隊，足以蕩平一整座叛亂的城市。在帝國的規矩裡，哪怕是統御整顆星球、手握生殺大權的行星總督，見了星際戰士，也得起身相迎，執禮甚恭。
而他杜根算什麼？巢底第七層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幫派頭子。在死亡天使眼裡，他和腳下的鏽渣沒有區別。
人家肯派人來“請”他，已經是天大的體面。要是惹惱了，碾死他，比他當年碾死那四個拾荒者還省事。
杜根越想，腿越軟。
他走進那片藍光的時候，先看見了那臺啃廢鐵的鋼鐵巨物，格里夫口中的“無畏”。它正趴在一堆廢金屬上，兩條機械臂翻飛，聚變切割器噴著白光，把成噸的廢料往體內吞。光學鏡轉過來掃了他一眼，幽幽地亮了一下。
杜根的腿當場就跪了下去。
不是被嚇的，是他主動跪的。他怕自己腿軟摔個狗吃屎，反倒失了禮數，索性一進場就跪穩當了。
他雙手把那份最貴重的合金板高高舉過頭頂，額頭死死貼著地面的鐵鏽，一個字都不敢往上看。
“偉、偉大的天使！”杜根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破布，“底巢第七層北區的杜根，前來請罪！小人有眼無珠，手下不懂事，衝撞了天使的居所，罪該萬死！這是小人的一點心意，礦料、燃料，全在外頭，還請天使……還請天使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
他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得地面咚咚響。
藍光裡很安靜。只有那臺“無畏”吞嚥廢鐵的聲音，和兩道動力甲身影站在原地的、機器般的沉默。
杜根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有腳步聲朝他走來，不重，是凡人的腳步，可在他聽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
“行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別光顧著磕頭，把頭抬起來。”
杜根猶豫了一下，慢慢把臉抬起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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