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安靜下來的第一個徵兆，是炮聲停了。
防區指揮官在指揮掩體裡站了一整夜。他面前架著一臺老舊的戰術全息臺，藍綠色的光把整條戰線投在半空中。過去六十個標準時，這條線一直在往後塌，一段接一段地陷，像一張紙被人從邊緣一點點啃掉。他把三個團填了進去，活著退回來的，湊不齊一個連。
可天快亮的時候，綠皮的炮停了。
不是己方的炮停了，是綠皮那邊停了。
防區指揮官起初以為自己聽岔了。綠皮的炮從來不講規矩，打打停停是常事，彈藥轟光了就歇，搶到新貨了再開。可這一次停得太乾淨。整條戰線，從東翼的廢土到西邊那條幹涸的河床，綠皮那些粗製濫造的炮口，在同一段時間裡，集體啞了下去。
他盯著全息臺看了很久，沒等來下一輪炮擊。
“通訊官，”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接全線觀察哨，要即時報告。綠皮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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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哨的回報一條條傳上來，拼出了一幅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圖。
綠皮沒有撤。它們也沒有發起新的總攻。它們在挪。
東翼的炮兵觀察哨報告，對面那片由戰利品拼湊起來的綠皮炮陣，正在被一隊一隊地往後拖。拖炮的不是牲口，是幾十只綠皮小子合力推著，往內陸方向去，往主巢的方向去。中央陣地的斥候報告，原本壓在防線正面的幾股綠皮主力，連夜調頭，沿著廢墟帶斜插向側後。西翼的哨所甚至看見一支綠皮縱隊鑽進了一處早就被廢棄的地下排水通道，鑽進去就沒再出來。
防區指揮官把這些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他打了半輩子綠皮，懂這個種族的脾氣。綠皮活著只為打仗，越打越興奮，越贏越停不下來。它們從不在佔上風的時候收手，更不會主動放棄一條快要被它們打穿的戰線。逼一支正在贏的綠皮停下腳步，向來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在別的地方給它們找到更帶勁的仗打。
可這顆星球上，還有什麼地方，比正面這條快被啃穿的戰線更能吸引綠皮？
他想不出來。
“把情報參謀叫來。”防區指揮官說，“還有政委，作戰參謀，炮兵指揮官。再請那位機械神甫過來一趟。開個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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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體深處那間用裝甲板隔出來的小室裡，幾個人圍著全息臺站定。
情報參謀先彙報。他把過去一夜的觀察哨記錄疊在全息臺上，綠皮的調動軌跡在半空中連成了一條條暗紅的箭頭。這些箭頭的指向出奇地一致，全都偏離了正面戰線，全都朝著主巢底部的結構匯聚。
“它們在往巢都的下層走，”情報參謀說，“不是地面，是地下。底巢，甚至更深。”
“為什麼？”作戰參謀問。
“不知道。”情報參謀搖頭，“但有幾種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種，綠皮在底巢裡挖到了好東西。巢都底下埋著幾千年的廢墟，誰也說不清當年沉下去了什麼。機械教的聖物，遠古的軍械庫，甚至更早年代留下的技術。綠皮要是聞著味找過去了，會不顧一切。”
機械神甫立在陰影裡，他那層覆著面罩的臉沒有動，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電子雜音。這個可能性，他顯然記下了。
情報參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種，綠皮內部出了岔子。一場WAAAGH底下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大頭目壓著小頭目，小頭目互相搶地盤。也許是底下哪一夥綠皮自己打起來了，把主力吸了過去。”
“第三種呢？”政委問。他一直沒說話，黑色的軍大衣在昏暗的燈光裡像一道影子，腰間那把懲戒手槍的輪廓格外清楚。
情報參謀頓了一下，才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種，底巢裡有別的東西。不是綠皮，也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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