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第五層的巨型空腔已經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墳場。
搞毛金剛那攤暗紅色的鐵水還在空腔中央汩汩冒著黑煙，古巨基被炸成兩截的殘骸歪倒在兩側的管壁上，那半顆塗著紅漆的大鐵頭倒扣在地上，兩隻探照燈眼睛徹底熄了。成片成片的綠皮屍骸鋪滿了地面，和斷裂的炮管、熔化了一半的卡車、炸碎的拼裝武器混在一起，被還在燃燒的火焰映得忽明忽暗。
大裂顱站在跳臺上，攥著那門巨型戰鬥炮，赤紅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艘蝦米戰艦消失的方向。它那張粗糙的綠臉上被黑煙和血汙糊得辨不清本色，胸口的動力裝甲上嵌著幾塊被雷射擦過的焦痕，左臂那隻它親手焊出來的動力爪上還在往下滴著搞毛金剛爆炸時濺上去的鐵水。它沒有去追。它不蠢。它知道追不上。
可它的獠牙在發抖。
那不是怕。綠皮從不知道什麼叫怕。那是憤怒，是不甘，是憋屈，更是一種它這輩子從沒嘗過的、徹骨的恥辱。它帶著整個星區最能打的一支WAAAGH，從赤道一路碾到主巢門口，把無數顆星球踩在腳底下。可在這片黑漆漆的底巢裡，它被一群連臉都不露的灰色鐵罐頭，用一堆它看不懂的武器，從頭到尾給涮了。
古巨基沒了。搞毛金剛沒了。那些它攢了兩個月、從整顆星球上搜刮來的重炮和卡車，不是被大大的火炮（攻城坦克）的濺射掀上了天，就是被那艘小破船的雷射炮組點成了廢鐵。它手底下還有成千上萬只小子，可那些小子手裡攥著的，只剩砍刀、廢鐵棍和幾支打光了子彈的自動槍。
大裂顱攥著戰鬥炮的手越收越緊，指節上的金屬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仰起頭，對著那片冷藍色光芒消失的黑暗，發出了一聲震得整片空腔都在往下掉鐵鏽的咆哮。
“俺會回來的！俺一定會回來的！”
它的聲音在燃燒的空腔裡撞來撞去，壓過了火焰的嗶剝，壓過了遠處殘存綠皮小子的哀嚎，壓過了那座鋼鐵墳場裡一切崩塌的聲響。
“等俺回來的時候，俺會比現在更壯！俺會比現在更能打！俺會讓整片星區都知道，誰才是最能WAAAGH的那個！”
它不是在說狠話。它是認真的。在它那顆粗劣的、一根筋的腦袋裡，有一個念頭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慢慢爬了上來。
打了半輩子仗，踩碎了無數顆星球，可從沒有一次，它被人打得這麼慘。也從沒有一次，它在打完之後，心裡那股狂熱的火沒有被澆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大裂顱見過無數種對手。星界軍那些穿著灰綠色布甲的蝦米，在防線上排得密密麻麻，一炮砸下去就能炸翻一大片，可等硝煙散了，它們要麼腿軟尿褲子，要麼抱頭往回縮。它們的防線一衝就破，它們的勇氣一嚇就散。在大裂顱眼裡，這種對手打起來剛開始還算有點意思，可贏了再多，心裡那杆衡量硬茬的秤上，也挑不出幾斤幾兩。它們不配被記住。
可這一次不一樣。它碰上了一種它從沒見過的蝦米，這種蝦米不跑，不抖，不喊。它們就站在那裡，用一種它看不懂的距離，和一種它看不懂的武器，一個接一個地把它那些引以為傲的大傢伙全部拆成了廢鐵。
從頭到尾，它連它們長什麼樣都沒看清。能看到的只有那些灰色的甲、那些不響的棍子、那些能把人砸扁還能減速的奇怪炮彈，還有那些會吃屍體的黃機器，以及那艘披著輕巡皮卻扛著戰列火力的詭異戰艦。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和它腦子裡那套關於蝦米的經驗對得上號的。
這是它這輩子，頭一次碰上一個讓它連還手都夠不著的敵人。可也正是這種憋屈，讓它頭一次打心底裡，把一群蝦米，當成了值得追著打一輩子的對手。
“這才有奔頭！”大裂顱咧開嘴，獠牙在火光裡泛著黃光，那張被煙燻得漆黑的臉上，赫然擠出了一個粗野的、狂熱的笑容，“要是蝦米都跟紙糊的一樣，打贏了有個屁意思！就得是這種硬茬，追著打、打著跑，追一輩子，這日子才算沒白活！”
它把戰鬥炮往肩上一扛，動力爪往空腔另一側那條還沒被炸塌的廢棄管道一指，朝著周圍殘存的綠皮小子們吼了一嗓子。
“撤！把能跑的腿都撿起來！咱們走！”
它不是要逃。它是要把命留著，留到下一次，帶著更多的炮、更壯的大塊頭、更邪門的大傢伙重新回來。它要找到這群鐵罐頭蝦米。不管它們是從哪個星區冒出來的，不管它們藏在哪顆星球的哪條臭水溝裡，它都要找到它們，然後用攢了一輩子的全部家底，堂堂正正地重新打一場。
這個念頭在心裡紮了根之後，大裂顱那顆粗壯的腦袋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劈了一下。
一道奇怪的靈感，毫無預兆地炸開了。
它猛地停下腳步，抬起動力爪，盯著自己那隻用廢坦克零件和帝國裝甲殘骸拼出來的鋼鐵巨爪。它腦子裡在想，它自己的炮為什麼夠不著那艘破船。
它一直信奉大就是強、粗就是好、越近越帶勁。可這次的仗打下來，它頭一次發現，那些鐵罐頭蝦米用的東西，不全是大的，也不全是粗的。它們那些會減速的炮彈不是靠粗取勝的，它們那些會吃屍體的機器也不是靠大嚇人的，它們那艘船更不是靠近身糊臉打贏的。
它們是靠一種它說不清是什麼東西，打贏的。
大裂顱嘬著自己的獠牙，赤紅的小眼睛裡翻滾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屬於思考的光芒。它的基因深處，那些被這場高強度戰爭刺激了一路的科技片段，正在以一種遠超之前解鎖古巨基時的速度，瘋狂地往上翻湧。
它腦子裡蹦出了好多東西。有些是關於怎麼在炮管里加幾圈螺旋紋，讓炮彈飛出去的時候轉起來，飛得更遠更直。有些是關於怎麼在推進器上多焊幾個廢棄引擎，讓摩托和大車不用再衝到敵人鼻尖上就能把火力砸出去。它甚至模模糊糊地想到了，能不能抄那些蝦米的辦法，在船上焊一些細細長長的、能打很遠的路子，而不是一門心思地只追求更粗的口徑和更猛的爆炸。
這些靈感還碎得不成樣子，連它自己都說不清具體的形狀。可它那顆基因裡嵌著的科技樹，確確實實，正在被這一戰徹底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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