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層管廊的硝煙正在慢慢散盡。那些被高斯步槍刺釘貫穿的綠皮屍骸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汙泥遍佈的地面,斷裂的卡車殘骸還在角落裡冒著零星的火苗,映得管壁上那些陳年鐵鏽忽明忽暗。
政委站在奇美拉步戰車歪倒的殘骸旁,那身被子彈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的黑色軍大衣上全是半乾的綠皮血跡,手裡的長劍缺了十幾個口子,劍尖杵在汙泥裡,勉強支撐著他剛剛被奈米光束從重傷線上拉回來的身軀。他身邊的六名風暴兵只剩下兩個還能站著,那兩個人也在沉默地包紮著腿上被流彈撕開的血口。整支偵察小隊都拼光了,加上那輛報廢的步戰車,他們為這一趟地底傳令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可此刻,政委完全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代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畫面死死地攫住了。
那些沉默的灰色鋼鐵身影,正在有條不紊地收攏防線。三十名穿著厚重動力甲的戰士收起步槍,從防爆盾後魚貫而出,動作整齊得沒有一絲多餘的嘈雜。那十名體型更加龐大的終結者沉穩地壓著兩翼,雙臂上的榴彈發射器還在微微冒煙。在它們頭頂,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灰色飛行器緩緩降低了高度,機腹噴出的幽綠色奈米微波還在有節奏地閃爍,機艙兩側的聚變渦輪發出純淨低沉的嗡鳴,穩穩地懸停在管廊半空。
終結者和那些普通星際戰士正在分批登機。它們踩著沉重的步伐踏進機腹艙門,動力甲的關節鎖定聲在管廊裡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個動作都利落得像某種設定好的程式,沒有任何凡人軍隊撤退時該有的喧譁、吆喝和混亂。
政委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他在星界軍軍團裡服役了小半輩子,親眼見過阿斯塔特踏過戰場,也遠遠目睹過帝國海軍的戰艦在軌道上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他曾以為自己對這些死亡天使的做派已經有足夠的瞭解,可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把鐵錘,把他半輩子攢下來的所有經驗砸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把目光從那些正在登機的灰色身影上移開,順著管廊那個被那道光束炸開的巨大破口,望向了地下第五層那片還在地獄般的火光中燃燒的巨型空腔。
搞毛金剛被擊毀的殘骸,就倒在那裡。
那臺綠皮傾盡最後家底趕工出來的鋼鐵神蹟,那臺政委曾以為必須用突襲去毀掉的泰坦級怪物,此刻已經連個完整的形狀都拼不回來了。它背上那門幽綠色的巨型主炮被從軀幹上齊根切斷,翻倒在一旁的廢墟里,炮口還保持著充能時的猙獰角度,卻永遠也不可能再打出一發炮彈。它那口作為動力核心的巨大廢棄鍋爐徹底炸成了碎片,暗紅色的鐵水還沒完全冷卻,從斷裂的鋼鐵肋骨裡汩汩地往外淌,在空腔中央匯聚成一攤不斷冒著黑煙的灼熱鐵池。
那顆方頭方腦的大鐵腦袋,被爆炸掀出去幾十米遠,砸在空腔邊緣的管壁上,半張臉已經融得看不出形狀,殘缺的探照燈眼睛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縷焦黑的青煙從空洞的眼眶裡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政委盯著那攤還在冒煙的殘骸,盯著那隻熄滅的探照燈眼睛,呼吸變得越來越慢。他的腦子裡,一件事一件事地往回倒。
那些灰色裝甲的戰士,面對綠皮卡車的撞角和摩托的合圍,連腳步都沒有挪動一下。那些神秘的飛行器,從破開的通風口裡垂直懸停下來,用幽綠色的光芒在幾秒鐘內就把他的重傷抹平。那艘明明只有輕型巡洋艦長度、卻扛著戰列艦級別火力的戰艦,從管廊深處開過來,用一道他叫不出名字的光束把古巨基炸成兩截,又用密密麻麻的雷射暴雨把搞毛金剛從頭到腳切成了碎片。
綠皮在這顆星球上打了兩個月,從赤道一路推到主巢門口,把星界軍一個團一個團地往裡填。大裂顱在底巢藏了這麼久,傾盡全部家底攢出了古巨基和搞毛金剛這兩臺鋼鐵神蹟。在政委的認知裡,那兩臺泰坦一旦完工,地面上所有的防線都會被像紙一樣撕碎,屆時這顆星球就徹底完了。
可現在,這兩臺泰坦,連同它們周圍成千上萬只綠皮小子,連同大裂顱掏出來的全部重炮和卡車,全都沒了。從那些死亡天使現身到戰鬥結束,從古巨基被一炮洞穿到搞毛金剛被雷射集火融成鐵水,說是一面倒的碾壓都嫌輕了。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這是一場行刑。
政委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地抖了起來。那不是恐懼,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混雜著敬畏和恍惚的複雜情緒。他活了半輩子,信仰帝皇,信仰帝國的戰爭機器,信仰星界軍的鐵錘和死亡天使的尖刀。可今天,他親眼看見了一樣超出這份信仰體系的東西。那不是帝國機械教流水線上能造出來的東西,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宏炮或雷射長矛,更不是他在任何戰團見過的東西。那種乾淨、精密、不帶任何符文和封印的造物,更像是從傳說裡才存在的那個黃金時代裡,直接開出來的。
他之前那個關於隱秘戰團的猜測,在這一刻不再只是猜測了。
那些鋼鐵戰士已經全部登機完畢。最後一名終結者踏進艙門,機腹的滑門嚴絲合縫地鎖死,發出沉悶的液壓聲。
五架灰色的飛行器同時抬升,兩側的聚變渦輪向下偏轉,藍色的等離子火舌猛地噴湧而出,將它們穩穩地托起到管廊的半空。它們沒有盤旋,沒有告別,沒有任何花哨的禮節。領頭的飛行器機頭斜斜向上,帶著其餘四架排成緊密的縱隊,順著那條被戰艦壓出來的寬闊航道,朝著地下更深處那片冷藍色的光芒飛去。
政委往前追了兩步,殘破的軍靴踩在汙泥裡,發出黏稠的聲響。
他沒有喊。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也知道那些死亡天使不會停下來聽他一個凡人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就那麼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五道融入冷藍色光芒的灰色影子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在管網深處的黑暗中。
他突然想起來,那塊存有古巨基畫面的資料晶片還攥在他手裡。他低頭看了看,那枚晶片被血和汙泥糊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可它完好無損。他本來就是為了送這塊晶片下來的,為了用這份情報幫那些死亡天使找到古巨基的位置,為了用星界軍的突襲給他們爭取毀掉泰坦的機會。
可現在,這塊晶片成了一個笑話。那些死亡天使根本不需要他的情報,也不需要他的突襲。他們早就知道綠皮在底下造什麼,他們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他們等在這裡,等的不是他一個凡人政委送來的情報。他們等的是綠皮把那兩臺泰坦造完,然後當著整個底巢的面,把它們連同大裂顱的整支WAAAGH,一起碾成碎片。
政委握著那塊晶片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他的臉上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進了黑暗的管廊。
他得回去。回到地面上,把今天看見的一切,報給防區指揮官,報給星區指揮部,報給任何願意聽的人。告訴他們這顆星球的底巢裡,來過一支不屬於任何常規戰團的死亡天使。他們用三公里長的戰艦扛著戰列艦的火力,用一炮就把古巨基炸成兩截,用一輪集火就把搞毛金剛融成了鐵水。他們救了這顆星球,或者說,幫這顆星球扛住了最致命的那一刀,然後沒有留下任何番號,沒有留下一句話,就這麼沉默地飛走了。
政委在黑暗中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這顆星球上究竟藏著什麼,值得那樣的存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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