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列巡洋艦的主指揮廳裡，冷藍色的全息光芒從四面八方包裹著那張孤零零的指揮椅。
張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螢幕上那顆被綠皮圍了兩個月、底巢被他攪得天翻地覆的星球，正在緩緩縮小，變成一顆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光點，淹沒在後方那片無邊的黑暗裡。
他沒有回頭看。
這場仗打完了，資源吃飽了，船也造出來了。可他心裡很清楚，離開這顆星球，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要去哪，才是真正要命的問題。
戰錘這個世界，越是出挑，死得越快。
他不是一個對設定一知半解的玩家。他在穿越前讀過太多關於這個宇宙的記錄。那些曾經在人類帝國曆史上閃耀過的名字，那些試圖以一己之力扭轉大局的猛人，幾乎沒有一個有好下場。而所有這些反面教材裡，最現成、也最沉重的一個，就刻在帝國每一個人每天唸誦的祈禱詞裡——帝皇。
帝皇當年有多耀眼？統一泰拉，發動大遠征，收攏散落在銀河各處的失散人類世界，將人類從一個瀕臨滅絕的碎片文明重新捏合成橫跨星海的龐大國度。在那個時代，整個人類都相信他無所不能。他是最亮的燈塔，最鋒利的劍，最無可爭議的出頭鳥。
然後呢？
然後他挑戰了混沌四神。答案就是，他現在坐在泰拉地底那具黃金王座上，被靈能矩陣和生命維持裝置捆了幾萬年，不能動，不能說話，靠著每天上千個靈能者的靈魂獻祭，才勉強吊著那半條殘命。整個人類也被他和四神那場對決的餘波反噬，陷進了一萬年漫無邊際的黑暗裡。
在戰錘的世界裡，當你亮出獠牙的時候，亞空間裡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也會跟著把目光轉向你。你越能打，它們就越覺得你有意思。你覺得你在往外推黑暗，可黑暗也在順著你的光，一步一步地摸過來。
所以，不能出挑。
他已經在那顆星球上留下了太多痕跡。星界軍的政委看見了他的船，大裂顱記住他的面孔，底巢的黑幫和殘留的綠皮散兵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把那些傳聞散播出去。那顆星球不能再待了。
他要去一個沒人會多看他一眼的地方。
“阿爾法。”張文開口。
“指揮官。”智慧Ai阿爾法的藍色女性虛擬面孔在螢幕邊緣亮起，聲音平直。
“找個地方。要偏遠，要不起眼，最好是一顆農業星球。沒有礦產資源，沒有艦佇列裝，沒有審判官的眼線，凡人連抬頭看星星的興趣都沒有的那種。越偏僻越好。”
“已收到搜尋指令。正在調取本艦探測陣列記錄與本星區星圖交叉比對。”阿爾法的聲音停頓了不到兩秒，“匹配目標已找到。克羅諾思，位於本星區最邊緣的農業次星區，以穀物種植和畜牧為主。距離主要亞空間航道極遠，帝國海軍在此星區無常駐艦隊，除例行什一稅徵收與黑船不定期巡航外，無任何軍事或行政資源投入。”
阿爾法在螢幕上拉出了一顆土黃色的星球投影。沒有太空港的軌道燈火，沒有防禦平臺的炮口陣列，幾塊稀疏的綠色斑塊散在灰撲撲的大陸表面，安靜得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一粒灰塵。
“就它了。”張文直起身子，“折躍。”
“收到。本艦即將啟動折越引擎，目標星系已鎖定。預計折越時間，瞬時。”
戰列巡洋艦尾部的巨型聚變推進器緩緩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幽藍色的能量環，從艦體核心向外飛速擴散。沒有亞空間撕裂時那種癲狂的尖嘯，沒有蓋勒力場搖搖欲墜的轟鳴，沒有那些在非物質界裡貼在船殼上獰笑的不可名狀之物。只有一陣極其短暫的失重感，和一道無聲張開又無聲閉合的幽能裂隙。
下一秒，戰艦已經出現在一顆完全陌生的土黃色星球近軌。
張文從指揮椅上站起來，走到那面巨大的全息觀測屏前。克羅諾思鋪展在他的腳下，緩緩自轉。大片大片的農田像褪色的綠布一樣鋪在南北溫帶的大陸上，幾座灰瓦白牆的聚落在晨光裡升起細細的炊煙。沒有工業廢氣的黑雲，沒有炮火炸開的彈坑，沒有軌道垃圾的碎片帶。
這顆星球和他之前待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它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有些恍惚。
“克羅諾思近軌無任何軍用衛星，無防禦平臺，無海軍巡邏編隊。地面通訊頻段僅探測到民用頻道和總督府加密政務頻道。”阿爾法彙報著掃描結果，“本艦目前為軌道上唯一大型目標。”
張文把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那顆星球看了好一會兒。
就是這裡了。
他可以在這裡停下來。不是永遠停下來，而是停下來喘一口氣，把之前積攢的資源和科技消化乾淨，為下一步的擴張做好充分的準備。在戰錘的宇宙裡，隱忍從來不是懦弱，是最奢侈的戰略資源。那些早早把自己的底牌打光的人，最後都變成了黃金王座上沉睡的乾屍。他不想變成乾屍。他要活著，好好地活著，一點點地把這場從不間斷的戰爭中所有的危險都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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