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最後一位本地權貴的身影剛從大門邊消失，星球總督那張強撐著客套的臉就徹底垮了下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侍從把厚重的橡木大門關死，又讓衛兵把守在走廊兩端，不許任何人靠近。樂隊早已撤走，燭臺上還剩幾根蠟燭在燃燒，火光在空曠下來的廳堂裡搖搖晃晃，把牆上那些褪色的家族掛毯映得忽明忽暗。
留在桌邊的只有六個人。張文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杯果酒還沒喝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伊德萊斯站在父親身側，雙手交疊在身前，暗綠色的禮服裙襬紋絲不動，除了略帶急促的呼吸，她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是那個端莊得體的貴族小姐。桌子另一側，四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得筆直，他們是本星球的四支行星防衛軍團長，肩章上的銅釦在燭光裡泛著暗淡的光澤。
星球總督扶著桌沿站了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臉上的血色還沒有恢復，可他到底是坐在總督位子上二十年的人，到了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他把聲音壓得很沉，一字一頓，像是怕自己稍微說快了就會咬到舌頭。
“剛接到的情報，不是海盜，不是異形散兵，也不是農奴暴動。”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星區首府發來的加密通報。一支泰倫蟲群的次級觸鬚艦隊，正在穿越本星區的邊緣。按照它們目前的航道和速度推算，抵達克羅諾思的時間，最多還有一個標準月。”
一整支次級觸鬚艦隊。一個月。
這句話落下之後，宴會廳裡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沉默。蠟燭的火苗被不知從哪裡灌進來的風吹得猛地一歪，投在牆上的影子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扭曲了一下。
四個防衛軍團長裡，最年長的那位第一個開口。他的頭頂已經禿了大半，深藍制服下的肩膀很寬，可此刻那兩隻按在桌上的手卻止不住地在抖。
“次級觸鬚艦隊……哪怕不是泰倫的大觸鬚艦隊，那也不是我們這種邊緣農業星區能擋得住的。大人，我們手裡的行星防衛軍總共才四個團，缺編嚴重，重武器只有幾門老舊的固定炮臺，雷射步槍的電池庫存連一場正面的排級遭遇戰都撐不下來。擋蟲群？我們連擋一波大一點的獸人小子都夠嗆。”
第二個團長緊跟著接話，聲音更急：“本星區不是工業星區，也不是什麼戰略要地。沒有阿斯塔特戰團選擇在這裡駐守，連一支阿斯塔特的預備隊都沒有。海軍方面，本星區確實有一支帝國海軍艦隊，但那支艦隊駐紮在星區首府，任務是拱衛星區總督府和首府星球的軌道船塢。克羅諾思是邊緣農業星，在任何一份優先順序列表上都排不到前五十。就算我們立刻發出求援通訊，等星區官僚走完流程、等首府的艦隊慢吞吞地跨越整個星區趕過來，一個月早就過去了。”
第三個團長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第四個團長把手裡的軍帽揉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布料，嘴唇嚅動了半天，吐出四個字：“一兵一船。”
沒有援兵，沒有艦隊，沒有阿斯塔特。一兵一船都不會來。
星球總督聽完這些話，整個身子往椅子裡又陷了幾分。他心裡其實早就清楚這些事實，可他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指望著自己的團長們能說出什麼他沒想到的辦法。現在最後一層僥倖也被撕乾淨了，剩下的只有深淵一樣冰冷的絕望。
伊德萊斯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她聽見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泰倫蟲群。次級觸鬚艦隊。一個月。不會來的援軍。她那顆精於算計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盤在腦後的頭髮被燭光染上了一層淡金，交疊在身前的雙手依舊紋絲不動，那張被星區公認為最漂亮的面孔上，仍舊維持著貴族小姐該有的體面和矜持。
可她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裡，隔著那層薄薄的絲綢手套，一點一點地往裡陷。
她不甘心。她等了這麼久，拒絕了所有配不上她的追求者，把所有野心都藏在這顆貧瘠的農業星上，終於等來了一個開著戰艦、帶著幾十名阿斯塔特的年輕行商浪人。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展開自己精心準備的那套迂迴，還沒來得及用美貌和手腕把這個少年綁在自己的野心戰車上。她所夢想的那種躋身權力頂端的未來，才剛剛摸到一個邊緣，就要被一群連話都不會說的蟲子，徹底碾碎了。
她不甘心。
可是再不甘心，她那張精緻的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驚慌。她只是在心裡，把所有能抓住的稻草都翻了一遍。父親靠不住，防衛軍靠不住，所謂的星區政府更靠不住。帝皇在上，泰倫蟲群是連完整的星際戰士戰團都要傾盡全力才能擊退的敵人，一個次級觸鬚艦隊足夠把整顆克羅諾思啃成一顆光禿禿的死星。她還能指望誰。
她那雙褐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轉向了桌子對面那個唯一還能冷靜地坐著的人。
星球總督也抬起了頭。他順著女兒的目光看了過去，看著那個一身黑色正裝的少年，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過一絲害怕的表情的臉。
總督當然知道泰倫蟲群是什麼。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星區總督府的述職檔案裡見過太多關於蟲群的記載。那是一支永遠飢餓、永遠不知退縮的活體潮水，從銀河之外湧來，把一切擋在路上的世界啃食殆盡，只留下被抽乾了大氣和海洋的光禿岩石。一支完整的蟲巢艦隊，能把一整片星區從銀河星圖上徹底抹去。而次級觸鬚艦隊雖然體量稍小，但碾平一顆沒有帝國海軍主力駐守的農業星，綽綽有餘。
他手裡沒有任何能抵抗這張大嘴的牌。但這間屋子裡，有一個人手裡有。
一個能駕馭幾十名阿斯塔特的人。一個讓終結者甘心充當護衛的人。一個乘著三公里長的戰艦、從星海深處而來的人。
行商浪人。在這個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絕路的時刻，星球總督終於意識到，那個讓他困惑了一整晚的問題，答案已經不重要了。這個年輕的浪人究竟為了什麼來到克羅諾思，他可以以後再問。現在他要問的，只有一件事。
星球總督撐著桌沿，慢慢轉過身子，面向張文。他這一輩子在總督位子上說了無數場面話，跟稅務官扯過皮，跟星區特使賠過笑，跟敲詐勒索的機械教神甫周旋了幾十年。可此刻，他看著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孔，忽然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派不上用場了。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用利益收買的商人，不是一個可以用官威壓倒的下屬。他面對的，是在場所有人裡，唯一還握著選擇權的人。
“行商浪人閣下。”總督開口，聲音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您也聽到了。這顆星球，這個星區，在蟲群面前撐不了一個月。您不是本地人，您有戰艦，您可以隨時離開。沒有人能攔住一艘三公里長的巡洋艦。”
他頓了一下，眼眶裡開始泛起血絲。
“但如果您願意留下來……如果您願意讓您的戰士，讓那些高貴的死亡天使，幫克羅諾思擋住這群蟲子……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座糧倉、每一塊地、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會記住您的恩情。您要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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