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總督還保持著那個面向張文微微欠身的姿勢，四個防衛軍團長誰也不敢出聲，伊德萊斯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子對面那張年輕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張文身上，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張文沒有立刻開口。他把那杯果酒擱在桌上，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還帶著幾分未脫青澀的臉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泰倫。
他在穿越前讀過太多關於泰倫蟲群的記載。那些從銀河之外湧來的活體潮水，從不在意戰術，從不在意損失，從不在意信仰。它們只有一個目的，把所有生物質啃乾淨，然後把星球抽成一顆光禿禿的死巖。他在那些設定文件裡見過的畫面，比眼前這幾個嚇得發抖的帝國官員能想象到的，還要殘酷得多。
可越是瞭解，他就越清楚和蟲群硬碰硬意味著什麼。
帝國內部有無數現成的例子可供參照。極限星域那邊正在開打的巴爾血戰，聖吉列斯的子嗣們把十多個戰團的家底都堆在母星軌道上，星界軍成編制地往裡填，帝國海軍的主力艦隊在軌道上和蟲巢艦船絞成一團，戰損率高得讓軍務部都不敢往星區首府送詳細的陣亡名單。一支完整的阿斯塔特軍團，加上整個巴爾星系所有能拉出來的凡人軍隊，面對一支大觸鬚艦隊也要打到筋斷骨折，至今還在血海里泡著。
而人類帝國不是唯一的倒黴蛋。
艾達靈族曾經有一座叫伊楊登的方舟世界，那是靈族最驕傲的文明堡壘之一。一支大觸鬚艦隊撞上了它，伊楊登把每一架幽冥騎士、每一個冥靈護衛、每一個還能扣動扳機的方舟靈族都填進了戰場，硬生生把蟲群打退了。可代價呢？整座方舟失去了所有元氣的支撐，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繁榮，變成了一座死寂的亡者世界。那些曾經璀璨的靈骨穹頂下，如今只剩下遊蕩的亡魂和永不停歇的哀歌。
大觸鬚艦隊。僅僅是蟲巢意志伸出來的數條主要肢體之一，就能讓一個星際戰士戰團的總部星系打成煉獄，就能讓一座靈族方舟世界徹底凋零。
而現在正朝克羅諾思撲過來的，是一支次級觸鬚艦隊。體量比大觸鬚小，但也有完整的蟲巢艦船編隊，有數不清的武士蟲和撕裂蟲群，有能在軌道上把一艘帝國巡洋艦活活啃穿的嗜血者空降囊。這種規模的東西，平推一顆沒有海軍主力駐守的邊緣農業星，跟碾碎一粒穀子沒有區別。任何一個神志清醒的人，在聽到這種訊息之後，第一反應都應該是轉身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他有一艘戰列巡洋艦，戈爾貢級在三公里長的艦體裡塞進了堪比帝國戰列艦的火力密度。他的船上沒有需要肉身拖拽宏炮炮彈的奴工，全模組自動化的設計讓他的機動性遠遠超過帝國海軍同噸位的任何艦船。只要他下令折越，下一秒他就能跳出這個星區，把克羅諾思和即將湧來的蟲群一起丟在身後。帝國海軍追不上他，蟲群也不一定能攔住折越引擎的空間摺疊。他有退路，而且是一條很穩的退路。
撤，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他同時也清楚，如果就這麼撤了，下一次再想找到一顆像克羅諾思這樣偏僻、安靜、地底還埋著大量可回收舊時代廢鐵的農業星，就沒那麼容易了。而且，如果他跑了，這顆星球上的所有人——那些在農田裡彎腰收割穀物的農夫，那些在破舊停機坪上列隊迎接過他的衛兵，還有那個雖然動機不純、卻從頭到尾維持著體面的伊德萊斯——全都會變成蟲群消化池裡的有機漿液。
當然，這些都不是張文內心天平的砝碼。
真正讓他把所有撤退選項全部推到天平另一端，沉甸甸地壓下去，是一行剛剛在他視野裡跳出來的系統提示。字型冷藍色的，安靜地掛在視野左下方。
【檢測到宿主面臨重大戰役決策。合作指揮官模組已解鎖啟用條件。】
【當前條件：在戰役中擊退進攻克羅諾思的泰倫次級觸鬚艦隊，保護星球主要聚居區不被摧毀。任務完成後，系統將解鎖合作指揮官。宿主可透過消耗相應晶體礦與高能瓦斯，召喚並獲得選定指揮官的永久服務許可權。】
【可選指揮官預覽：工程大師羅瑞·斯旺，進化管理者阿巴瑟，相位工匠凱拉克絲……已啟用其餘待解鎖名單，請於戰後自行查閱。】
張文盯著那一排名字看了很久。
斯旺，那個能把一堆破銅爛鐵焊成全銀河最堅固重灌甲洪流的工程天才。阿巴瑟，蟲群的基因設計師，他經手的每一隻異蟲都是完美進化的藝術品。凱拉克絲，星靈相位工匠，能瞬間部署巨型炮臺陣列。
這些指揮官每一個都是各自種族天花板級別的存在。這不是給他添幾把槍、多幾輛坦克這麼簡單，這是質的飛躍，是產能、戰術多樣性和頂級戰略決策層三位一體。
他靠在椅背上，把所有這些選項在腦子裡反覆地過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他在權衡，在算計，在用一個大三學生穿越前積攢的全部設定知識和這幾個月在底巢裡磨出來的生存本能，去評估這場豪賭的勝率。
打泰倫，從來不是看誰火力有多猛。蟲群的可怕之處在於適應，你用一種武器殺它們一次，第二次它們就會長出針對性的甲殼。你炸碎它們一千隻，它們會帶著一萬隻重新湧回來。
但他在暗處。他手裡有一套不屬於這個宇宙的科技樹，有一套蟲群從未接觸過的武器標定和戰術體系。戈爾貢級戰列巡洋艦的大和炮可以在蟲群登陸前把最危險的蟲巢艦船一一點掉，重型空對地雷射炮組可以在蟲群落地前把它們連帶著降落的嗜血者空降囊一起燒成灰燼。而且他手裡的資源，吃掉了綠皮整支重炮集群后堆出來的家底，經得起消耗。
他把所有因素在腦子裡排成兩列。風險很大，非常大，大到稍有不慎就會把命搭進去。可收益也同樣大得離譜，大到他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在底巢那堆廢鐵裡爬出來吃過的所有苦，都值了。
他不是一個賭徒。但他是一個懂得在風險中計算回報的人。
他抬起眼睛，看向對面那位還欠著身、臉色白得跟牆皮一樣的星球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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