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深呼吸很長,長到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法庭書記官在宣讀一份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判決書。
“全部的艦船。全部的行星防衛軍。全部的剩餘彈藥和軍火。還有倉庫裡所有能用於軍事行動的燃料與醫療物資。”
伊德萊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停頓了一秒,然後用更加平靜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一句。
“這顆星球上沒有任何正規軍了。一個士兵都沒有了。”
張文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這個結果與他之前預估的幾乎一模一樣。法務部連行商浪人都敢抽乾,一個偏遠的農業星在他們眼裡根本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伊德萊斯繼續彙報,語氣依舊平穩得近乎冷漠,但她攥著裙襬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除此之外,法務部還額外下達了一道行政命令。星球總督必須自費為駐紮在本星球的國教教會代表、法務部觀察站人員以及審判庭聯絡官准備好撤離用的專用船隻。在什一稅徵收艦隊離開之後立即安排他們撤離,不許有任何遺漏,不許以任何理由拖延。”
張文聽到這裡,微微挑了一下眉頭。
把國教、法務部和審判庭的人都提前撤走,這已經不是在徵收物資了。這是帝國在提前清理一個即將被放棄的星球上的政治包袱。
伊德萊斯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她的聲音降得更低了一些。
“我父親他……也準備跟著法務部的艦隊一起撤離了。”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張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天空,然後轉過身看向伊德萊斯。
“還有我。”他說,語氣非常平淡。
伊德萊斯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張文,眼眶裡那道被她強忍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紅痕變得更加明顯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張文說下去。
張文走過窗戶,雙手插在飛行服的口袋裡,“我會留在這裡,你可以和你的父親一起離開,沒必要為這個星球陪葬。”
伊德萊斯沉默了很久。
她的內心正在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飛速運轉。一切貴族禮儀、一切端莊持重、一切從小被灌輸的自保與權衡,在這一刻都被她暫時拋到了腦後。她腦中反覆迴響的,是一句在帝國貴族圈子裡流傳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古老格言。
想要得到一切,就要敢於失去一切。
她原本是這顆農業星球總督的女兒,在整個星區的貴族序列裡連中游都排不上。她父親手握的行星防衛軍不過是一支裝備老舊的地方治安部隊,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戰鬥力。
她從小夢想著能嫁給某個星區總督的繼承人,或者某個造船世界統治者的長子,以此來提升家族的政治地位。
而現在,帝國已經拋棄了這顆星球。
她父親帶著家族所有還能動的資產跑路了。
她不再是星球總督的女兒,不再擁有任何貴族頭銜的庇護,甚至不再有任何可以依靠的退路。
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一個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人,還怕什麼?
伊德萊斯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張文。她的眼睛依舊微微泛著紅,但眼神里的那絲動搖已經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在賭徒孤注一擲時才能看到的決絕光芒。
“我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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