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陳伶換了一身月白長衫,頭髮用血玉簪子綰得一絲不苟,依舊是那個八面玲瓏的驚鴻樓主人。
只是他今日特地帶上了那對紅玉流蘇耳墜,赤紅的流蘇垂在耳畔。每走一步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曳,為他平添幾分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風情。
少帥府的門房認得他是驚鴻樓樓主,通報之後很快便有人引他入內。
韓蒙正在書房處理軍務,聽聞他來,筆尖頓了頓。他很快擱下狼毫,起身迎了出去。
陳伶站在書房門口,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韓蒙長官,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韓蒙看著他今日的打扮,目光在他耳畔那對流蘇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陳老闆客氣了。請進。”
書房裡茶己沏好。兩人落座後陳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門見山,“昨日承蒙韓蒙長官教導騎馬,受益匪淺。今日特來道謝。”
“不必。”韓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陳老闆今日來,不只是道謝吧?”
陳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被看穿的坦然,卻並無絲毫慌張:“韓蒙長官慧眼。實不相瞞,我今日來,是想求韓蒙長官一件事。”
“何事?”
“聽聞韓蒙長官治下的三區執法隊,是整個北平治理最好的地方。老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陳伶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幾分感慨,“我雖只是個唱戲的,卻也想著……若能親眼見識見識那樣的地方,開開眼界,便也不枉此生了。不知韓蒙長官,可否行個方便,帶我去執法隊看看?”
他說話時,目光坦然地望向韓蒙,眼尾那顆硃砂痣在日光下紅得驚心,彷彿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
韓蒙看著他,沉默了半晌。片刻後他起身,“好。”
陳伶眼中刻意地閃過一絲驚喜,“多謝韓蒙長官成全。”
韓蒙沒再多言,只是吩咐手下去備車。
執法隊的駐地位於三區中心,是一片灰磚青瓦的三層建築,門前立著兩個持槍的衛兵,身姿筆挺,目光銳利,執法者風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周圍是熱鬧的街市,小販大聲吆喝的叫賣聲和孩子的嬉笑,車馬的喧囂交織在一起,卻不會讓人有任何混亂之感——因為每個街口都能看到穿著執法者風衣巡邏的隊員,他們神色平和,卻自有一股威懾力。
韓蒙帶著陳伶走進去,一路上遇到的隊員紛紛立正敬禮,目光在陳伶身上飛快地掠過,又迅速收回,不敢多看。韓蒙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腳步不停。
“一樓是接待百姓的地方,”韓蒙邊走邊介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冤屈的,丟東西的,鄰里糾紛的……都來這裡報案。我們有專人記錄、查證、調解。能當場解決的,絕不讓百姓跑第二趟。”
陳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堂裡擺著幾張長椅,幾個穿著布衣的百姓正坐著等候,臉上雖有愁容,卻並無惶恐。一個婦人抱著小孩子,正對記錄的隊員低聲說著什麼,那隊員一邊記錄一邊點頭,神色認真平和。
他們繼續往上走。二樓是辦案區和檔案室,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的人正在忙碌。韓蒙指著那些檔案櫃,“三區每一戶人家,每一家店鋪,都有記錄。誰是新來的,誰家有病人,誰家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我們大致都清楚。”
陳伶腳步微頓:“……每一戶?”
“嗯。”韓蒙看了他一眼,“只有這樣,出了事才能最快找到源頭。陌生人進三區,不出半日就會被注意到。這不是為了監視,是……保護。”
他說保護二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輕,很珍重。
陳伶垂下眼簾看著腳下的樓梯。他想起小時候寒霜街那些破敗的屋子,那些從來沒人管過也沒人問過的孩子。他們丟了東西沒人找,捱了打也沒人管,病了死了,就像路邊的野草,悄無聲息地消失……
現在這裡,每一戶人家都被記住,每一個孩子都有人在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窗外那些乾淨的街道和安詳的行人,他看著那些自己小時候從來不曾有過的執法者,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
”。好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