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蒙站在陳伶身旁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此刻沒有平日裡的客套笑容,只有一種他說不清的複雜神色。像是在羨慕,像是在懷念,又好像……只是在遺憾。
“陳老闆?”韓蒙輕聲喚他。
陳伶回過神對上他的目光,“讓韓蒙長官見笑了。我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麼?”
陳伶沉默了一瞬,隨即輕笑,“感慨韓蒙長官真是百姓之福。我小時候也在三區住過,那時候……可沒這麼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韓蒙卻微微一怔,“陳老闆原來是三區人?”
“小時候住過幾年的,後來搬走了。”陳伶轉過頭繼續往上走,語氣輕鬆如常,“那時候的三區亂得很。地痞橫行,警署和賭場勾結,老百姓有冤無處訴。我和……”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往事,復又搖搖頭說,“算了,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韓蒙跟上他的腳步,目光落在他挺首的背影上,眼底閃過深思。
三樓是韓蒙處理公務的地方。推門進去後,佈置極簡。只一張書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三區的詳細地圖。書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一支狼毫擱在硯臺上,墨跡未乾。
陳伶走到窗前推開窗,俯瞰下去整條街道盡收眼底,人來人往,秩序井然。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從樓下經過,吆喝聲隱隱傳來。還有幾個小孩子追逐著跑過去,笑聲清脆如鈴。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蹣跚著走在路邊,立刻有巡邏的執法者上前,扶著她過了馬路。
陳伶看著那些畫面,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和阿宴走過寒霜街的冰雪,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街區,那裡有溫暖的屋子,有熱騰騰的飯菜,有爹孃牽著孩子的手……阿宴靠在他懷裡小聲問,“哥,我們什麼時候也能那樣?”
他那時怎麼答的?他說,“會的,阿宴,會有的。”
可是自己沒有告訴阿宴,那樣的生活,不是等來的,是爭來的。
而現在,在這片他曾經掙扎求生的土地上,終於有人做到了。不是靠刀,不是靠血,而是靠另一種方式——靠規矩,靠秩序,靠每一個穿著執法官風衣的人盡職盡責。
陳伶轉過身看向書桌後的韓蒙。陽光灑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目俊朗,氣質清正。
“韓蒙長官,”陳伶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真誠,“我是真心佩服你。能把三區治理成這樣……不容易。”
韓蒙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他只是淡淡搖了搖頭,“……還不夠。”
陳伶微微怔愣。
韓蒙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窗外那片祥和的街區,聲音低沉,“三區是好了,可北平還有七個區。有的區,貪腐橫行,百姓依舊活得戰戰兢兢。北平好了,可整個華國還有那麼多地方,戰亂,饑荒,人吃人……”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種近乎無力的疲憊,“我管不過來。我也救不過來。”
陳伶側過頭看他。陽光勾勒出他冷峻的眉眼,那上面沒有偽裝和敷衍,只有一種坦然的清醒,近乎悲憫。
他忽然想起黃昏社的那些口號——“逆轉時代,重啟世界”。聽起來那麼宏大,那麼遙遠,那麼像是瘋子的囈語……
可眼前這個人,不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著同樣的事嗎?
只是他用的方式,是在體制內一點一點地修補,而黃昏社的方式,是想要從根本上掀翻這張桌子。
但他們的目標,何其相似。
陳伶的心跳漏了一拍。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如果……如果能把他拉進黃昏社呢?如果能讓韓蒙這樣的人,和他們站在一起呢?
以韓蒙的身份,以他的能力,以他在軍中的地位和民心,如果他肯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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