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君茉莉，祈君莫離》第26章 陳伶，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嗎？(1)

第二日又是陳伶的戲，驚鴻樓內絲竹管絃暫歇，臺上大幕落下正是中場休憩。臺下看客們的議論聲和夥計穿梭添茶的動靜，交織成一派熱鬧的浮生繪。

陳伶退回後臺，大紅戲袍的袖擺曳地。眉心是菱形的紅色印記，他臉上還帶著楊貴妃半醉的嬌慵神色，眼底卻一片清明。剛走到通往妝間的轉角，腳步便是一頓。

牆角陰影裡，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立在那裡，墨色戎裝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似乎就為了等這一刻。

陳伶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迅速浮起驚鴻樓主人客套的笑容，“韓蒙長官？怎麼不到前面坐著？那個座可一首給您留著的。”

他說得輕巧，彷彿只是主人對貴客的周到禮節。

韓蒙從陰影裡走出來，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冷峻的輪廓。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陳伶臉上，沒有回答那個關於座位的問題，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伶心頭激起陣陣漣漪。他知道？知道什麼？知道那個座位永遠為他空著？還是知道……別的什麼？

陳伶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但很快又漾開，“知道便好。我還以為韓蒙長官貴人事忙，早忘了我們這方小戲臺了。”

“不會忘的。”韓蒙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他向前邁了一步，距離驟然縮短，陳伶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霜雪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你的戲，我一場都沒落下過。”

陳伶指尖蜷縮了一下，袖中手微微收緊。他沒去看韓蒙的眼睛，轉而低頭理了理自己有些鬆脫的雲肩，聲音放得更輕，“是麼……那韓蒙長官覺得今日這出《貴妃醉酒》，可還入眼？”

“你演得很好。”韓蒙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只是……陳伶，你累不累？”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卻像一把無形的錐子，猝不及防刺破了陳伶所有華麗的偽裝。累嗎？怎麼會不累？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戴著數不清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身不由己的事，夜裡對著孤燈枯坐，心頭壓著千斤重擔……怎麼會不累？

可他不能承認。

他抬眼撞進了韓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戲謔和試探，只有沉靜到能吞噬一切的幽深。

陳伶喉頭一哽，所有準備好的輕佻或疏離的話，全都堵在了那裡。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雨中，韓蒙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他想起在吳府夜宴時，他沉默著遞來請柬，結束時卻對自己說“您像他三分”。

這個人，好像總是用這種沉默而固執的方式，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他在戲臺與真實的邊緣掙扎，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可能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到底想幹什麼？

“韓蒙長官說笑了，”陳伶偏過頭避開那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有些發乾，“吃唱戲這碗飯，哪有資格說累。”

韓蒙又沉默了片刻。

後臺隱約傳來李青山吊嗓子的咿呀聲，襯得這轉角一隅愈發寂靜。

“陳伶，”韓蒙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認真，“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