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君茉莉，祈君莫離》第13章 你的戲，我不曾錯過(1)

雨聲潺潺，敲在傘面上，也敲在陳伶的心上，兩人並肩走在溼漉漉的街巷。幾日來強撐的平靜，在這意外的相遇和同行中漸漸裂開縫隙。

驚鴻樓裡永遠為他預留卻永遠空著的最佳座位。臺上水袖翩躚時，眼角餘光下意識掃向那裡卻只看到一片虛空時的微滯。

還有那些推杯換盞間，心頭驀然湧起連自己都嫌惡的空落……此刻都隨著冰涼的雨絲，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心裡酸酸澀澀，像是泡在未熟的青梅汁裡，泛起一種莫名的委屈。可這委屈又是無根無憑的，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可笑。

他算什麼？一個靠著聲色娛人，在臺上賣笑的戲子罷了。就算披著驚鴻樓主人的皮，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中，也不過是個稍微高階些的玩物。

韓蒙是什麼人？大帥獨子，手握兵權，前程似錦。他對自己那點若有若無的好，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或許只是見他顏色好，生出的幾分新鮮與憐惜，就如同貴人閒暇時逗弄一隻羽毛鮮亮的雀兒。

他總歸是要娶一位門當戶對知書達理的小姐，締結一段錦上添花的姻緣，此後夫妻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到那時，驚鴻樓裡的戲，臺上的陳伶，不過是他年少時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風流韻事，或許偶爾憶起，也只餘一聲模糊的嘆息。

這本就是他該知道的，也早就該清醒認識的。

從一開始接近，不就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嗎？借他的勢，行自己的事。各取所需，銀貨兩訖，最是乾淨，有什麼好在意的？

可是……心卻不聽話。

那包茉莉花茶，那盒薄荷糖，那個深藍的絲絨袋子，那夜書房裡洞悉一切卻未曾拆穿的眼神，還有此刻頭頂這把黑傘……點點滴滴，都像無聲的春雨，早己滲入他自以為銅牆鐵壁的心。

潤物無聲地滋養出一些不該有的藤蔓，纏繞得他呼吸都有些發疼。

他忍不住去在意。在意他為何不再出現，在意他是否真的看穿了自己不堪的目的，在意這場雨中的偶遇，是巧合還是……他也曾有過片刻的尋覓？

“怎麼了？”韓蒙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陳伶翻騰的思緒。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陳伶有些失神的眉眼上。雨絲在傘外交織，他的眼神卻那麼專注。

陳伶驀然回神，倉促地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來不及收起的複雜情緒。“沒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雨……有點冷。”

這藉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韓蒙沒再追問，只是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他重新看向前方雨幕，側臉線條在朦朧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兩人輕輕踏過積水的腳步聲。

驚鴻樓翹起的飛簷，己在濛濛雨霧中顯出了輪廓。再轉過前面那個街角，就到了。

陳伶的心不知為何，隨著那越來越近的樓影一點點沉下去。

這段意外的同行，這片刻沉默的庇護……就要結束了。

回到那座華麗的牢籠，他還是那個需要戴上無數面具的驚鴻樓主，是黃昏社的紅心六。

就在他要脫口而出乾澀的“多謝韓蒙長官相送”時，身旁的人忽然開了口，“上上週的《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那一折，你改了兩個身段，比原先的更有楊妃醉後的嬌慵無力，感覺很好。”

陳伶腳步猛地一頓，愕然抬眼看向韓蒙。

韓蒙卻並未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只是那低沉嗓音裡卻藏著只對他才有的柔軟。

他繼續道，語速不急不緩，“上週的《紅娘》裡，‘叫張生隱藏在棋盤之下’那段，你似乎唱慢了兩拍。是……分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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