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滑過去幾天，冬意便更濃。驚鴻樓的戲照舊唱著，只是那日雨中歸來後，陳伶每每對著妝鏡描眉時，會對著桌角那朵茉莉花出神，指尖無意識捻過紅玉耳墜，又很快鬆開。
這日晌午過後，他換了一身素淨的黛青長衫，從後門出了驚鴻樓。他要去的地方，是西街新開不久的那家雅集書社。
書社位置不算頂好，夾在一家成衣鋪和茶樓之間，門面窄小，連塊正經牌匾都沒有。店主只在門外隨意立了塊木板，上面龍飛鳳舞寫著“雅集”二字，那字跡狂放不羈，看不出半點高雅。
還未走近，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歡快的口哨聲，吹的是嶺南小調，與北平冬日的肅殺格格不入。
陳伶腳步未停，臉上卻己不自覺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抬手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走了進去。
書社裡面比門面看著寬敞些，但也是亂中有序——或者說，根本就是亂。
書架高低不一，新舊雜陳，線裝書與洋裝書擠在一起，正經的西書五經旁邊可能就擺著時新的武俠小說或豔情話本。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的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氣。
一個穿著黑紅色團花唐裝的年輕人，正翹著腿坐在櫃檯後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白瓷小碗，吃得正香。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劉海很長，有些凌亂地遮住了小半張臉，腦後卻編著一條用紅繩繫著的小辮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小墨鏡，鏡片後的眼睛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笑意，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他面前的白瓷碗裡，是嫩滑雪白的雙皮奶，上面還點綴著幾粒嫣紅的蜜豆。
“喲！稀客啊陳老闆！”方塊6——也就是這雅集書社的社長聽見動靜，抬起了頭。
墨鏡滑下鼻樑一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瑞鳳眼，滿是促狹的笑意，“什麼風把您這位驚鴻樓的臺柱子吹到我這破爛書攤來了？該不會是想改行賣書了吧？”
陳伶早己習慣他這沒正形的調調，也不惱，只是走到櫃檯前掃了一眼他碗裡的東西，淡淡道，“大冷天吃這個，也不怕寒了胃。”
“嘿，你懂什麼，這叫家鄉的味道，暖的是心！”孫不眠舀了一大勺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又打量了一下陳伶的穿著，“嘖，今天怎麼打扮得跟個教書先生似的？準備去騙哪家的小姑娘？”
“你這獅子嘴裡還真是吐不出象牙。”陳伶笑罵一句，指尖卻看似隨意地在櫃檯上敲了幾下——那是黃昏社內部表示有緊急情報傳遞的暗號。
孫不眠吃雙皮奶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容不變地點點頭。他三兩口將碗裡的雙皮奶吃完，起身繞出櫃檯，“陳老闆可是大主顧啊，來，裡邊請，剛進了批宋版書，雖說是殘本，但有幾頁品相極好，您給掌掌眼？”
陳伶會意，跟著他往書社裡間走去。經過書架時，有幾個正在翻書的客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其中有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的老者，像是個落魄文人。他的目光在陳伶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渾濁，看不出什麼情緒。
裡間更亂，堆滿了尚未整理的書籍和雜物，只有一張小方桌和兩把椅子還算整潔。孫不眠拉上簾子，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壓低了聲音，“紅心，怎麼了？”
陳伶靠在桌邊輕輕垂首，“上次從吳同源那得來的密信，白也前輩破譯出什麼了嗎？”
孫不眠目光微凝，點了點頭，“嗯，白也前輩說那個國民黨司令信裡的秘密藏在《聖經》裡……他最開始沒能推理出什麼，後來在他結識的傳教士那翻遍了舊書，才知道那個司令用的是舊約希伯來文聖經和新約希臘文聖經……”
“……那是傳教士在翻譯和研究中常用的原文聖經，白也前輩一開始想不到也正常。”陳伶轉頭看向孫不眠，“畢竟現在流通的幾種也不過是官話和合本與文理和合本，第二種用的還是文言文，更適合知識分子和傳統文人閱讀。”
“紅心怎麼對《聖經》這麼瞭解？”孫不眠有些驚訝，“你信教啊？！”
眼見著話題被孫不眠這個不靠譜的帶偏，陳伶無奈地笑笑，“你才信教呢。那些達官顯貴有不少崇洋媚外，覺得洋玩意都是好的，鴉片好，洋酒好，洋教也好像能救得了世人一樣。和他們打交道，不懂不行啊……”
孫不眠摸摸鼻子，“怎麼不算呢，咱黃昏社不就是被外界說成邪教嗎……”
“所以白也前輩到底破譯出來什麼？接下來又會有什麼任務？”陳伶打住這個偏的不能再偏的話題，抬眸看向他。
“呃，其實我知道的就幾個數字，估計是什麼時間，倒是單詞翻譯過來是貨，鐵路什麼的，估計要有大任務了。訊息一定會第一時間傳給你的。”
聽到鐵路，陳伶的目光微微凝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