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不眠晃悠過來,拿著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可不是巧了麼!”他笑嘻嘻地,聲音清亮,打破了原本無聲的對峙。
“陳老闆可是我這兒的老主顧了,專愛淘換些稀奇古怪的曲譜孤本。韓蒙長官,您也喜歡看書?小店蓬蓽生輝啊!”他說著,極其自然地將那串糖葫蘆塞到陳伶手裡,“你來時剛蘸的,嚐嚐。”
陳伶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竹籤愣了一下。他抬眼,對上孫不眠墨鏡後飛快掠過的催促——快走。
陳伶會意,接過糖葫蘆時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他順勢轉向韓蒙,語氣輕鬆,“孫老闆是我舊識,為人風趣,書也收得雜,偶爾來尋些消遣罷了。”他舉了舉手中的糖葫蘆,像展示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友人饋贈,“韓蒙長官軍務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告辭。”
說完,他微微頷首,不再看韓蒙的反應,轉身便掀開門簾,步入了外面清冷的空氣裡。動作行雲流水,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偶遇與告別。
門簾落下,韓蒙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落在棉布簾子上,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那個青衫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他手裡還拿著那本舊棋譜,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書頁邊緣。
孫不眠墨鏡後的眼睛打量著韓蒙,笑容不減,“韓蒙長官,還有興趣看看別的?小店雖然雜亂,偶爾也能淘到點有意思的東西。”
韓蒙緩緩收回視線,看向孫不眠。這個年輕的書社老闆,笑得燦爛無害,甚至有些過於跳脫,可那墨鏡後的眼神,卻總讓人覺得隔了一層霧。他剛才遞糖葫蘆的動作,看似隨意,卻給了陳伶最自然的離開理由。
“不必了。”韓蒙將棋譜放回原處,聲音平淡,“多有打擾。”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了書社。
孫不眠倚著櫃檯,看著韓蒙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他摘下小圓墨鏡,露出一雙與平時嬉笑截然不同的眼睛,銳利清醒。
他看了看一旁空著的竹籤,還是忍不住的反胃。剛才給陳伶的,是他今天準備的最後一串。自己聞到糖葫蘆的味道就噁心想吐,那是早年顛沛流離時,靠這個活命吃傷了胃。
“風雨欲來啊……”他低聲自語,重新戴回墨鏡,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嶺南小曲,開始收拾櫃檯上的白瓷碗,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陳伶一路疾走回到了驚鴻樓後門。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帶著凜冽的刺痛,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亂麻。手中的糖葫蘆早己冰涼,糖殼在低溫下變得硬脆。
推開後門,寶生正拿著笤帚在掃院子裡的落葉,看見他時眼睛一亮:“先生回來啦!”陳伶神色如常地把糖葫蘆遞給寶生,“吃吧。”
寶生笑得很燦爛,聲音卻壓低了些,“謝謝先生。剛才有個人,從門縫裡塞了封信進來,我給放您書桌上了。”
陳伶心頭一跳,面上卻只是點點頭,應了聲,“知道了。”他快步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反手閂上了門。
書桌上躺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素白信封。他拿起,入手很輕。拆開看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是屬於紅王師父的字跡,內容卻讓他指尖瞬間冰涼:
「鐵路佈防圖,韓大帥處,需儘快拿到。下一步‘驚雷’計劃啟動在即,此圖關乎關鍵路段爆破成效,務必取得。
紅王示:老六,切勿感情用事,切記身份與使命。逆轉時代,重啟世界,需有壯士斷腕之決絕。」
短短幾行字,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扎進陳伶的眼睛裡。
下一步計劃,炸燬鐵路……需要佈防圖來確定最關鍵、最薄弱的路段。
而韓蒙,是韓大帥的獨子。是最有可能接觸甚至保管那份佈防圖的人。
之前所有的試探接近,若有若無的曖昧拉扯,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寥寥數語賦予了最明確的指向性。
他早就知道的。從加入黃昏社,從接受“紅心六”這個代號,從決定利用韓蒙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任務至上,使命為先。那些不該有的動搖心軟,甚至……奢望,都只會成為他致命的弱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