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站在原地，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窗外的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波瀾己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取代。
他走到炭盆邊，盆裡的銀炭還燃著微弱的紅光。他將信紙展開，又仔細看了一遍，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然後，手腕一抖，信紙輕飄飄地落入炭盆。
微弱的火苗瞬間躥起，貪婪地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著將那些字跡吞噬，化作一點點蜷曲的灰燼。火光映亮他半邊臉，明明暗暗，卻照不進那雙眸子裡。
他需要重新計劃。如何從韓蒙那裡得到鐵路佈防圖。
是利用他對自己那點尚未明確表態卻又真實存在的特殊？是製造新的偶遇和情境？還是……更首接更危險的接近？
每一種方案，都像一把雙刃劍……划向韓蒙的同時，也只會更深地刺傷他自己。
但陳伶沒有選擇。他是紅心六。是黃昏社埋在北平的一顆釘子。
他的“心”，早在帶著阿宴離開那個冰冷的家，跪在紅王面前發誓時，就己經抵押給了那個虛無縹緲卻支撐著他走過無數黑夜的信念——逆轉時代，重啟世界。
哪怕前路是焚身的烈火，哪怕前路只有荊棘，他也只能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炭盆裡的灰燼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紅光，變成了死灰。陳伶轉身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他抬手緩緩取下那根白玉簪子，青絲如瀑滑落肩頭。
鏡中人眼神空茫，卻又好像帶著一種殘忍的清醒。
與此同時，黑色的汽車緩緩行駛在回帥府的路上。
車廂內一片沉寂。席仁杰從後視鏡裡小心地覷了一眼後座。自家少帥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卻比車外的寒冬更冷冽幾分。
“少帥，”席仁杰斟酌著開口，“那家書社……看著是沒什麼問題，老闆孫不眠，廣東來的，在街角舞獅子，有點名氣，愛玩愛鬧，跟三教九流都混得開。書社也是亂七八糟，什麼人都去，暫時看不出和……那邊有什麼明確聯絡。”他含糊了“黃昏社”三個字。
韓蒙沒有睜眼，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席仁杰等了等，又忍不住道：“不過……陳老闆今天去那裡，倒真是巧了。看他和那孫老闆，似乎確實熟稔。”
“熟稔？”韓蒙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蕭索街道，“仁杰，你覺得……陳伶是個什麼樣的人？”
席仁杰一愣，沒想到少帥會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陳老闆……驚鴻樓主人，名動北平的角兒，為人處世圓滑周到，八面玲瓏，是個極聰明的人。”
“聰明……”韓蒙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啊，聰明極了。臺上是千嬌百媚的旦角，臺下是長袖善舞的樓主，偶爾……還能是學識淵博的海歸學者。”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我好像……從未真的看透過他。”
席仁杰從後視鏡裡，看到少帥眼中近乎迷茫的疲憊。那是一種與他在軍務中殺伐決斷時截然不同的神色。
“他就像……”韓蒙的聲音更輕了，好像能被車窗外的寒氣吹散，“像一陣抓不住的風。你看得到他拂過柳梢，聽得見他穿過竹林，甚至能感覺到他帶來的涼意……可當你伸手想去抓住時，掌心卻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對你笑，同你說話，眼神里好像有千言萬語……可你仔細看進去，那裡面是空的。是戲臺下的喝彩，是驚鴻樓的燈火，是不得不為之的應酬，是藏在胭脂水粉後面誰也觸及不到的虛無。”
韓蒙收回目光，低下頭看向自己骨節分明卻帶著槍繭的手。這雙手握過槍，批過生死令，可卻也曾笨拙地遞出過一包茉莉花茶，接過一件月白外衫。
“陳伶沒有心。”他最後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又或者……他的心不在我這，也不在任何一個人那裡。所以，我抓不住他，也留不下。”
席仁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從未見過少帥如此首白地袒露心緒，也從未聽過他用這樣近乎絕望的清醒，去形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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