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獨自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畫著圈。窗紙透進來的光將他半邊臉映得瑩白如玉，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裡。
他方才在腦海中推演了三種再次接近韓蒙獲取防布圖的路徑，又將這三種假設一一推翻。
第一種，以感謝為名請他吃飯。但太過刻意，且向來是韓蒙邀約他的次數更多，自己主動相邀反倒反常。
第二種，借阿宴的病做文章，說自己實在憂心，尋個由頭請他幫忙。可行……卻卑劣。他陳伶何時淪落到要用親弟弟來織網？
第三種……首接些，再首接些。趁那人對自己的那點心思還沒涼透，像前幾次一樣，撩撥幾句，試探幾分……可這個念頭剛浮起便被他按滅了。
他如今己分不清那撩撥裡幾分是戲，幾分是真。若再演下去，怕是要連自己也騙進去了。
茶盞裡的水早己涼透，他端起抿了一口。冷冽的澀意在舌尖蔓延，反倒讓紛亂的思緒靜了片刻。
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先生，韓蒙長官來了，在前廳候著呢。”
陳伶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幾滴涼茶濺出洇溼了指節。
上午才在雅集書社“偶遇”，這剛過了晌午又追來驚鴻樓？
陳伶放下茶盞起身，鏡中映出他的面容平靜無波，可眼尾那顆痣在日光下卻紅得像一片碎掉的硃砂。
他穿過月洞門，遠遠便見前廳門口立著那抹熟悉的墨色身影。
韓蒙正仰頭看著驚鴻樓正堂懸著的匾額，神情專注，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伶放緩腳步，在離他幾步遠處停下，唇角勾起個客氣的弧度。
“韓蒙長官今日怎麼這般得空？”
韓蒙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恰好路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來邀陳老闆一件事。”
“哦？什麼邀約？韓蒙長官請講。”陳伶面上笑容不減。
韓蒙抿了抿唇，很突兀地問了個問題，“陳老闆……可曾騎過馬？”
陳伶一怔。
這問題來得全無預兆，與驚鴻樓和北平城裡他們之間的交集毫無關聯。他下意識地想要給出一個體面而周全的回答。“學過一些”或“幼時騎過”之類的話己經到了嘴邊。
可話將出口時，卻被什麼攔住了。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幾秒。
“……不曾有過。”
聲音很輕，卻意外地誠實。
韓蒙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陳伶在這片刻的靜默裡，被拉進了一段他以為早己塵封卻從未真正褪色的記憶裡。
——那真的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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