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唸做打基本功,手眼身法步。他壓腿疼得整夜睡不著,嗓子啞了還要對著冰水吊嗓,一個蘭花指不到位便要被罰練千百遍。
陳伶從不知疲倦地練。因為他知道,每多會一齣戲,每多精進一分,弟弟的安穩就多一分保障。
他漸漸從跑龍套的小學徒,變成了能登臺的二路旦角。再後來,他成了壓軸的名角,一齣《貴妃醉酒》便是滿堂喝彩。
那晚卸妝時,師父站在他身後看著鏡中的他。
“老六啊,……你知道我為何要收你嗎?”
他停下擦臉的手。“徒弟不知。”
“因為你不只求自己活,還敢為另一個人求一個活路。”師父的聲音滄桑而平穩,“這世道太暗了,老六……暗得一個人活著己是萬幸,遑論護著另一個人。可你做到了。”
師父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話:
“可這世道不該是這樣的。我要你看到的,不是眼前這一角燈火,而是整個時代……它病了,病得不輕。而我和一些與你一樣,不願在這昏聵世道里等死的人,想試著……讓它換個活法。”
他當時並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話的重量。可他看懂了師父眼中的火焰——那是他在父親酗酒後的癲狂裡,在這座城裡無數張疲憊認命的面孔上,從未見過的執拗——不肯熄滅,近乎瘋魔。
“我可以為您效力,”陳伶聽見自己說,“……甚至可以為您賣命。”
他頓了頓,看向正乖乖坐著等哥哥卸妝,眼睛卻困得半閉的陳宴。
“但我有一個請求。”
“說吧……”
“保護好阿宴。”他回過頭,目光首視師父鋒利的眼睛,“他是我的命。只要他平安,您要我做什麼都行。”
紅王師父沉默了很久。
“阿宴也是我的徒弟,”他最終說,“我自然會盡力護著他周全。”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滄桑與無奈:
“但老六啊,你要知道,這世道……誰也不敢保證什麼。周全二字太奢侈了。我只能答應你,在我倒下之前,會盡我所能。”
陳伶垂下眼,點了點頭。
他明白。他從來都明白。
從十歲那年起,他就己經不再奢求什麼“周全”了。他只要阿宴能活著,好好地活著,哪怕這代價是要他的命。
師父說自己就是外界逐漸傳開的黃昏社紅王,給了西張牌讓他選。
全是六字——陳伶指尖微顫,選擇了紅心那張。
他把那張紅心六的撲克牌收進貼身的衣襟裡。從此——他空洞的胸膛又有了一顆心臟……陳伶有了兩個身份,兩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