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社的訓練嚴苛得近乎殘酷。自己因為幼年飢一頓飽一頓，有點好吃的都省給弟弟，身子底子比旁人差些，力量型的搏擊總是吃虧。
紅王師父便換了個路子——“老六啊，你不必與熊虎角力，”師父說，“做一隻蝶就夠了。”
於是他開始學蝶的活法。
拆卸拼裝槍械，輕功，暗器，偵查與反偵察，易容術……技巧型的打鬥他學得特別快。那些因唱戲而練就的柔韌身段，對肢體和神態毫釐之差的精準掌控，此時都成了他最好的武器。
陳伶記性好，看過一遍的戲譜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他用三年時間系統學習了日英法語及社交禮儀……被紅王培養成了黃昏社藏在權貴間的棋子。
或許是因為演過太多的戲，他特別擅長扮演和偽裝，假面易容輕易騙過他人，所以黃昏社有人私下裡偷偷稱他為【無相】之王。
開汽車他練了兩天便能獨自上路。有次任務緊急，駕駛員被槍殺，自己甚至鑽進火車駕駛室，把那鋼鐵巨獸穩穩停在了站臺。
師父誇他膽大心細，天生便該進黃昏社。
他沒有告訴師父，那一次駕駛火車回來，他的手抖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畢竟是一車人的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他不敢出任何差池……
他也沒有告訴師父，那些在無數面孔之間切換自如的“無相”能力，不過是因為自己演過太多戲了……臺上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臺下的權貴豪商、名媛貴婦。他早己習慣把自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皮囊之後。
只有面對阿宴時，他才能做回陳伶。
可即便如此，那個叫韓蒙的人，卻總能越過層層假面，精準地看到他。
自己確實從未騎過馬。生命裡最接近馬的瞬間，是九歲那年帶著弟弟溜去城郊的跑馬場，看著那些錦衣華服的少爺小姐策馬揚鞭，笑聲清脆如鈴。
他在圍欄外站了很久，久到一起去的大孩子拽他耳朵頭髮，罵他沒出息。
他那時想的是，阿宴心口不好，騎馬太快了，怕顛著他。等以後……等以後他掙夠了錢，帶阿宴去看真正的好大夫，把他的心疾治好。那時候，若阿宴想學騎馬，他無論如何也要帶弟弟去草原上跑一圈。
可後來他才知道，人生沒有那麼多“以後”，沒有那麼多如果……
他只有現在只有眼前，只有必須完成的任務……和必須保護的人。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卻又在瞬間退去。
陳伶回過神，自己還是站在驚鴻樓的前廳，落在眉眼上的還是韓蒙沉靜的目光。
方才那漫長的沉默在現實中原不過是幾個呼吸罷了……
“不曾騎過，”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輕，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自嘲，“小時候……沒那個條件。後來忙起來，也無暇去學了。”
韓蒙安靜的看著他，那目光裡有陳伶讀不懂卻又不願深究的東西。
“今日有空嗎？……我教你。”
陳伶怔在原地。
韓蒙說……要教自己騎馬？像在陳述一個己經早就決定好的事情。
自己方才就在設計再次接近韓蒙獲取鐵路佈防圖，這次是送上來的機會這般難得，自己本不應拒絕。……可是為什麼自己卻那麼想逃，那麼……不忍心。
自己對韓蒙真的只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嗎？這對韓蒙又哪裡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