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回到房中，在櫃前站了片刻。他的目光從那些素淨的長衫與錦袍上掠過，最終落在一件壓在箱底的紅色勁裝上。
那是去年歲末有一齣要馬上功夫的戲，李青山特意去請人裁的。他跟著練了幾天，戲最終沒用上，這身衣服便壓在箱底，再沒翻出來過。
此刻拿出來抖開，紅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流動著暗沉的光澤，窄袖束腰，乾淨利落。他褪下長衫換上這身勁裝，又取過白玉髮簪將一頭青絲高高束起，紮成一個馬尾。
鏡中人陡然變了模樣。
沒了寬袍大袖的飄逸，也沒了脂粉敷面的柔媚。紅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那股慵懶風流斂去幾分，反倒顯出骨子裡本就有的清冷與凌厲來。高馬尾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帶著些少年人的英氣。
他的指尖撫過那對流蘇耳墜，遲疑了一瞬還是戴上了。赤紅流蘇垂在耳畔，他像是隨時可以提槍上馬的將軍，又像是從畫裡走出帶著三分妖冶的美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下了樓。
黑色的汽車準時停在驚鴻樓後巷。
韓蒙靠在車門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驚鴻樓緊閉的後門上。聽見門軸轉動的輕響，他抬起頭——整個人卻頓住了。
從門裡走出來的那人，一襲紅衣烈烈，高束的馬尾在風中輕晃，耳畔的流蘇耳墜隨風搖曳。未施粉黛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襯得那雙桃花眼愈加深邃，眼尾那顆硃砂痣紅得像燒透的晚霞。
這是韓蒙從未見過的陳伶。
韓蒙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下，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將那支菸折出了一個印痕。
陳伶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語氣比平日裡多了分難得的坦然，“韓蒙長官，我這身……可還過得去？”
韓蒙垂下眼認真地點頭，那目光沉沉的，灼得陳伶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上車吧。”韓蒙拉開車門，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陳伶彎腰坐進後座，鼻尖立刻縈繞上一股極淡的氣息——冷冽的雪松香和菸草味……是韓蒙的氣息。
韓蒙從另一邊上車坐在他身側。車內的空間驟然變得逼仄起來，兩人的手臂隔著衣料若即若離。
席仁杰收回視線，默默發動了汽車。
車子駛過北平城的街道，穿過鬧市朝著城外開去。車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飛快後退，漸漸被稀疏的樹木和空曠的田野取代。
陳伶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光禿枝椏，不知在想些什麼。韓蒙也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時不時掠過身旁那抹紅色身影，又很快收回。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在一處開闊的跑馬場前停了下來。
說是跑馬場，其實更像是一處私人馬場。西周用木柵欄圍著，裡面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遠處有幾間馬廄，幾個穿著短打的馬伕正在裡面忙活。午後的馬場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匹馬在遠處的圍欄裡悠閒地甩著尾巴。
席仁杰停好車，識趣地沒有下來，只是搖下車窗留在車裡處理執法隊的公務。
韓蒙下了車，陳伶也跟著下來。冬日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吹過空曠的草地，吹得他衣袂翻飛。
馬廄裡的馬伕早看見有車來，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韓蒙長官來了！還是那匹踏雪？”
韓蒙點點頭，又看向陳伶，“他第一次騎馬，給他挑一匹溫順的，要穩當些。”
馬伕應了，目光在陳伶身上飛快地溜了一圈，帶著幾分打量和揣測。這位……是韓蒙長官的朋友？瞧著這身打扮，這氣度，也不像是尋常的公子哥。
他不敢多看，連忙去馬廄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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