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的嘈雜似乎瞬間遠去。世界縮小到這昏暗轉角兩人交握的手上,縮小到那雙盛滿了深情與痛楚的眼眸裡,顯得那麼孤注一擲。
陳伶僵在原地,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只在心口留下鈍鈍的疼。
真心?
自己還有那東西嗎?就算有,他又怎麼敢給?給了……便是將阿宴,將驚鴻樓,將黃昏社,將他所有不堪重負的秘密和使命,都一併交託了出去。他賭不起。
可看著韓蒙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眼底幾乎要溢位來的渴求,他心頭那堵自以為堅固的牆竟開始無聲地崩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遠處催場的鑼鼓急促地敲響了起來。
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計時,催促著臺上的伶人,該回到那燈火通明、萬眾矚目的地方,繼續唱那出早己寫好結局的戲。
陳伶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鑼鼓聲驚醒,也像是被韓矇眼中的情意燙傷。他踉蹌後退一步,大紅戲袍的裙襬掃過冰冷地面。
他沒有回答韓蒙,只是眼神里掙扎著閃過一絲痛苦。而後轉過身挺首了背脊,踩著那催場的鑼鼓點,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光影交織的戲臺。
把那個沉默著等待答案的人連同他的詰問,一起留在了身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韓蒙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決絕的紅影消失在幕布之後。掌心還殘留著對方冰涼的觸感和抽離時的微顫。
月亮一點點升起,驚鴻樓徹底沉寂了下來。前廳的喧囂與燈火早己散盡,只餘後院小樓裡一兩盞守夜的孤燈,在寒夜裡暈開一小團模糊的暖黃。寶生早己睡下,連阿婆屋裡斷續的咳嗽聲也歇了。
可陳伶卻毫無睡意。
他換下了戲袍,獨自坐在窗下的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曲譜,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冰涼的頁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裡,焦點卻不知散在何處。
韓蒙那句“你的半點真心,願意給嗎?”就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腦海裡迴響,攪得他心亂如麻。
真心?他給不起,也不敢給。可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沉默的對視和轉身時韓矇眼中的痛楚與瞭然,就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記憶裡。
就在他心煩意亂,準備起身吹燈歇下時,後院那扇小木門忽然被輕輕地叩響了。
咚咚咚。
陳伶渾身一僵,倏地站起身。這個時辰誰還會來叩後門?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走到窗邊,藉著稀薄的月光,看向院門的方向。
門外沒有燈籠光,只有一道高大沉默的輪廓靜靜立在夜色裡。
不必看清臉,只憑那身影的輪廓和站姿,陳伶的心臟便猛地一縮。
韓蒙……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還是從後門?
陳伶走到門後,隔著薄薄的木板問他,“韓蒙長官?這麼晚了不歇在府裡,來我這小地方……有何貴幹?”
門外沉默了片刻,隨即韓蒙低沉的聲音穿透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沒有任何迂迴,首白得讓陳伶措手不及:
“想見你。”
“一刻也等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