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握著門閂的指尖驟然收緊。冰冷的木料硌著掌心,帶來的細微刺痛卻比不上心頭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他閉緊雙眼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撥開了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冬夜的寒氣裹挾著那人身上清冽的霜雪氣息,撲面而來。
韓蒙站在門外,肩頭己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他的發被夜風吹的凌亂,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像寒夜裡的星子,沉沉地鎖在陳伶臉上。
他看起來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陳伶。
陳伶側身讓他進來,隨手閂上了門。他的臉上重又掛起了帶點戲謔的笑容,“怎麼,韓蒙長官這大半夜的,難不成是打算在我這驚鴻樓留宿?”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想將這過於曖昧的氣氛拉回安全地帶。
誰知韓蒙轉過身,目光首首地看著他,竟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可以嗎?”
陳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愕然地看著韓蒙,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留宿?這位少帥府的主人,要留宿在他這戲樓的後院?
“……說笑了,”陳伶扯了扯嘴角,語氣刻意輕鬆,“您那好好的少帥府不呆,紆尊降貴跑到我這戲子窩裡來,傳出去,怕是有損韓蒙長官的威名。陳某……惶恐。”
韓蒙掃了眼這方靜謐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院,抿了抿唇,“少帥府太大,太空……我呆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陳伶臉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那裡沒有一點點人氣。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坦誠。坦誠得讓陳伶心頭一顫。韓大帥府內幕僚傾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韓蒙從小在那種地方長大,卻能保持自己的本心清明……
陳伶沉默下來,兩人站在清冷的院子裡,相對無言。
這時旁邊小屋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寶生揉著惺忪睡眼探出頭來,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醒了,“先……先生?有客人?”
陳伶回過神,對著寶生溫聲道,“沒事的,是韓蒙長官。去泡壺熱茶來吧,用我櫃子裡剩的那半罐茉莉花。”
寶生應了一聲,很快縮了回去。不一會兒,便端著一壺新沏的茉莉花茶和兩個乾淨杯子過來,放在院中石桌上,又懂事地退回了自己屋裡。
茶香氤氳開來,沖淡了夜色的寒氣。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陳伶執壺為韓蒙斟了一杯,也為自己倒上。嫋嫋的熱氣隔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風偶爾吹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不知誰家守夜人的搗衣聲。
韓蒙端起茶杯,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卻沒有喝一口。他似乎是在等,等陳伶主動開口,告訴他些什麼——關於他為何接近吳同源,關於那家雅集書社,關於他隱藏在驚鴻樓主人和名旦身份之下,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陳伶垂著眼看杯中沉浮的花瓣。他當然知道韓蒙在等。可他怎麼能說?一個字都不能。他的身後是阿宴,是驚鴻樓裡依賴他生存的人,是整個黃昏社籌謀多年的計劃,是無數同伴的性命和那個看似虛無縹緲卻支撐著他們的信念。
他不敢拿這些去賭韓蒙的真心。喜歡或許是真,可當這喜歡與他父親的權勢、與這北平城的格局、與他身為軍人的立場衝突時,又能剩下幾分?
他賭不起。所以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築起高牆將兩人隔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