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抬手敲了敲門,聲音溫和無害,“韓蒙長官,驚鴻樓地方簡陋,可還住得慣?”
裡面傳來韓蒙低沉的聲音,“挺好的。進來吧。”
陳伶推門進去。韓蒙己經脫了軍大衣,只穿著襯衫和軍褲坐在床邊,似乎在想著什麼。房間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喝點熱牛乳吧,”陳伶將碗遞過去,眼神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以前聽你說過時常失眠。這個或許能有點幫助。”
韓蒙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碗乳白色的液體上,又慢慢移到陳伶臉上。昏暗的光線下,陳伶的笑容完美得就像一幅畫,可那眼底深處卻似乎藏著極難察覺的緊繃。
他沒有立刻接,只是側了側身讓出床邊的位置,示意陳伶坐。陳伶從善如流地在床邊坐下,將碗又往前遞了遞。
韓蒙這才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碗壁,溫熱適中。他端起碗湊到唇邊,似乎要喝,卻在碗沿碰到嘴唇時停頓了一下。他輕輕抬眼看了陳伶一眼。
陳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卻依舊笑得自然。
韓蒙最終只是屏住呼吸,裝作抿了一小口給陳伶看,隨即就將碗放到了旁邊的矮几上。
“還是喝不慣這個……”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陳伶臉上,“伶伶,你唱段戲給我聽吧。”
陳伶一愣,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要求。
韓蒙靠在床頭,眼神有些飄遠,聲音也低了下去,“以前失眠的時候,只要想著你臺上唱的那些詞,那些調,好像……就能好些。”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戳人心窩。陳伶袖中的手指狠狠掐了下掌心,才維持住臉上的平靜。他定了定神復又點頭 “好啊。韓蒙長官想聽哪一段?”
“隨便吧。”韓蒙閉上雙眼,“你唱的都好聽。”
陳伶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稍微寬敞些的地方,藉著昏黃的燈光理了理衣袖,掩飾好他袖中那柄己經上了膛的微型手槍。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沒有用水袖和身段,就只是那樣站著,微微仰起臉對著虛空,輕聲唱了起來。唱的是《桃花扇》的一段,詞句悲涼,腔調婉轉,在寂靜的夜裡能把人的心給揉碎了。
“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隨風飄……”陳伶纖長的睫羽輕顫,我們都是亂世裡的柳絮,飄到哪裡算哪裡,哪敢奢望同歸。
“我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我們的感情也像金陵的春天——看著熱鬧,其實一碰就碎了。
他的聲音清越如碎玉,帶著戲臺上特有的韻味,卻又偏生在此刻剝去了那些華麗的技巧,只剩下一種首擊人心的哀婉與空茫。
韓蒙閉著眼睛聽,眉宇間的倦意似乎真的被這熟悉的唱腔撫平了些許,緊抿的唇角也微微放鬆。
陳伶一邊唱,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韓蒙。見他似乎逐漸放鬆,呼吸也變得綿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絲毫不敢鬆懈。袖中的槍柄,己經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微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