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君茉莉，祈君莫離》第32章 你能不能為我唱一輩子的戲？(1)

一段唱罷，餘音卻嫋嫋。

韓蒙緩緩睜開眼，眸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深沉。他看著站在光影交界處的陳伶，輕聲喚道，“伶伶？”

陳伶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平靜如初，“嗯……這戲不合你意嗎？”

韓蒙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陳伶幾乎以為他看出了什麼端倪。然後，他幾乎嘆息般地說了一句：“這戲……真好聽。”

“可惜，戲總是要散的。”

陳伶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

韓蒙靠在床頭眼簾低垂，呼吸似乎比剛才更沉緩了些，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藥物帶來的迷茫與鬆懈。他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虛空某一點，顯得不那麼聚焦。

陳伶的心跳得像擂鼓，但臉上卻不敢洩露分毫。他仔細地觀察著韓蒙的每一個細微反應，試探著又靠近了些，聲音放得更輕，帶著種刻意營造的誘哄般的柔和，“韓蒙長官，您今晚特意過來，就為了聽我唱這一段戲麼？”

他不信。絕不信。韓蒙留下那張寫著“黃昏社”的紙條，又在這種時候出現，必定有所圖謀。

韓蒙似乎反應遲鈍了些，過了幾秒，才慢慢轉過頭看向陳伶。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卻又在深處固執地凝聚著一點光，那點光裡，映著陳伶的臉。

他沒有回答陳伶的問題，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陳伶垂在身側的手腕。

那手腕很細很細，骨節分明，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韓蒙的掌心卻很燙，力道出奇地溫和，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惜，將陳伶輕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伶伶……”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帶著夢囈般的飄忽，卻又字字清晰，砸在陳伶緊繃的神經上，“你能不能……為我唱一輩子的戲？”

陳伶渾身一震，被他握住的手腕傳來灼人的溫度，幾乎要燙傷他冰冷的皮膚。

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韓蒙握得更緊了些，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執拗。

袖中的槍冰冷地硌著小臂，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和使命。他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眼眶的酸澀，努力扯出一點笑容。

“當然可以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得有些失真，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在回應恩客玩笑的戲子，“只要韓蒙長官想來聽，驚鴻樓隨時歡迎。我……給您唱一輩子的戲。”

這話說得漂亮，卻空洞得像戲臺上的臺詞，沒有半點落到實處。

韓蒙握著他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他像是沒聽出那話裡的敷衍，又像是聽出了卻不願深究。到最後他只是近乎嘆息地呢喃了一句，語調迷迷糊糊，帶著藥物催生的恍惚：

“就算我遠赴人間驚鴻宴……這天下，也終究是沒有不散的筵席……”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莫名透著深沉的悲涼與宿命感。

陳伶心頭猛地一刺，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紮了一下。他看著韓蒙閉著眼的模樣，那平日裡冷硬鋒利的輪廓，此刻在昏黃燈光和藥力作用下，竟顯得格外脆弱。

他想到自己方才唱的《桃花扇》——“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隨風飄。”……我們都是亂世裡的柳絮，飄到哪裡算哪裡，哪敢奢望同歸……

陳伶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換上一種更加輕柔的語氣，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在陷阱邊緣丟擲誘餌：“韓蒙長官……您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