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君茉莉,祈君莫離》第44章 天地有正氣(1)

作者:玖蘭銀·8天前

陳伶看著他那副明明不高興卻還要繃著的樣子,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又酸又軟的情緒。他確實忙,忙到把這個人暫時忘在了腦後。

那些任務、文章、接頭、密報,像一層又一層的網,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密不透風。他忘了,在這個網的外面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在等著他的訊息,等著他的信,等他說一句“我還在這裡”。

陳伶側身讓開門口,臉上的茫然褪去,換上了帶著幾分討好和狡黠的笑意。“怎麼可能不歡迎呢?”他伸手輕輕拽了拽韓蒙的袖口,語氣放得又輕又軟,像是哄一隻炸了毛的大貓,“韓蒙長官大駕光臨,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高興還來不及呢。快進來吧,外頭那麼冷。”

韓蒙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殘餘的慍怒和壓抑的思念。自己總是這樣,永遠捨不得真的對陳伶生氣。他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並不算太大,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就是所有物件,牆角堆著幾摞舊報紙,桌上還攤著幾張。

陳伶半推半帶著讓韓蒙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繞到椅子後面雙手搭在他肩上。那肩膀寬闊,隔著軍裝的厚呢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繃得很緊。

陳伶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纖細的指尖在那僵硬的肩頭輕輕按了按,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的,帶著一種安撫示好的意味。

韓蒙聞到了一陣幽幽的冷香,像是茉莉花混著墨香。陳伶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氣息乾乾淨淨的,像冬日清晨的薄霧一樣,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把他那點殘餘的煩躁一點一點地化開,化成一灘溫熱的提不起勁的水。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己經不像方才那樣緊繃了。“還記得那晚你答應過我什麼嗎?”

陳伶的手頓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夜在後院客房裡,他答應了韓蒙以後黃昏社有什麼大的行動,要告訴他。不一定是彙報,但至少要讓他知道。這是韓蒙把佈防圖交給他的條件,也是他們之間那點信任能夠繼續維繫下去的基石。

“怎麼會忘呢?”陳伶輕聲說,指尖在他肩上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鐵路的事,不是讓金富貴給你報了信麼?”

“敲了六聲碗沿。”韓蒙的語氣淡淡的,“你就不能多寫幾個字?”

陳伶聽出了那話底下藏著的笨拙的想念。他彎了彎唇角,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首接俯下身,伸手從書桌上拿起那摞新印的報紙,遞到韓蒙面前。

他的身體隨著這個動作微微前傾,幾乎將韓蒙半攏在懷裡,月白長衫的袖口拂過韓蒙的肩章,帶著那股幽幽的茉莉冷香。

“看看這個吧,”陳伶的聲音就在韓蒙耳邊,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愉悅,“雅集書社新出的。方塊把隔壁幾間都盤了下來,現在印量翻了三倍。”

韓蒙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頭版上。那是一篇署名文仕林的文章,標題用大號鉛字印著——《賣國求榮者,史筆如鐵》。文章不長卻字字誅心,從李覆與日本公使的密談,寫到東北礦產的開採權,再寫到那批被截獲的軍火,層層遞進,邏輯嚴密,讀來令人脊背發涼。韓蒙的目光在“文仕林”三個字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翻。

第二版是一首署名徐錫霖的詩,題目叫《正氣歌》,並不是傳統的那種舊體詩,而是用白話寫的朗朗上口的短句——“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韓蒙唸了兩句,覺得耳熟。他想起最近在三區的巷口,確實聽到過乞兒唱這個調子,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哪個學堂新教的歌謠。現在看來,源頭倒是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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