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是一篇署名方誌民的長文,題目是《為生民立命》。文章寫得樸實而有力,雖然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卻句句能紮在老百姓的心坎上。韓蒙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將目光落在陳伶臉上。“這些文章……都是你們黃昏社的手筆?”
陳伶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認真地說:“文仕林先生是真正的好記者,持筆如劍,首刺黑暗。徐錫霖先生那首《正氣歌》,市井巷尾可都在傳唱,連要飯的乞兒也會哼兩句的。方誌民先生的文章啊……”他指了指報紙上那篇長文,“不眠親自去拜訪過他,求得了版權和刊印許可。我們雅集書社能登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
韓蒙看著他那副認真解釋的樣子,看著那雙桃花眼裡映著的跳動的燭光,忽然覺得心頭那點煩躁,在這一刻徹底散了。他很高興能見到陳伶嘴角那抹笑不是應酬時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藏不住的歡喜。陳伶在做他喜歡的事,在用另一種方式為這個國家做著他認為對的事。他為陳伶感到高興。
“伶伶,”韓蒙輕聲說著,聲音壓的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給一個人聽的秘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國家到底還有沒有救?”
陳伶怔了一下,隨即認真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他坦誠地說,“但總要有人試過,才知道。”
韓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我讀過一本書,上面說——這個國家就像一個封死的鐵屋。鐵屋裡的人沉睡著,一點一點缺氧,最後會在睡夢中死去。”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但如果有人醒了過來,叫醒了更多的人,大家一起用力……也未必沒有把鐵屋拆壞的可能。”
陳伶安靜地聽著,手還搭在韓蒙肩上,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看著韓蒙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比他自己以為的要溫柔得多。他不是不懂那些理想和信念,他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去實現。在體制內在規則裡,在不引起太大動盪的前提下,一寸一寸地推進。他並不像黃昏社那樣激烈,卻同樣是在為那間鐵屋,鑿開一道透光的縫。
“韓蒙,”陳伶輕聲喚他。
韓蒙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陳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你願意陪著我一起,或者,我其實比你以為的,更在意你。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只是笑了笑,指尖在韓蒙肩上輕輕拍了拍,“還有不少文章呢,不繼續看看嗎?”
韓蒙沒有說什麼。他知道陳伶有秘密,就像陳伶也知道他有秘密一樣。他們之間不是沒有隱瞞,而是選擇了在某些時刻不去追問。信任從來不是把對方扒得一絲不掛,而是明知道對方還有藏著的東西,卻依然願意把後背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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