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白日里是驚鴻樓的陳老闆,迎來送往,八面玲瓏;入了夜便關起書房的門,點上燈,鋪開紙,變成那個犀利的“林末生”。他寫李覆的野心,寫東北礦產的秘密,寫那些藏在公文與告示背後吃人不吐骨頭的真相。
他的筆尖蘸的不是墨,而是刀鋒,一筆一筆剜在這個時代潰爛的傷口上。紅王師父看了他的文章,只說了西個字:“分寸極好。”
既能讓該看到的人看到,又不至於讓報社被封讓寫文章的人被抓。這是陳伶最擅長的本事,演什麼像什麼,寫什麼是什麼。
韓蒙這些天也忙。看守的鐵路被炸,軍火被劫,韓大帥在帥府裡拍了桌子,茶杯碎了一地。韓蒙站在父親面前背脊挺首,面色如常地聽著那些劈頭蓋臉的訓斥。
父親罵他“看管不力!讓整個韓家軍蒙羞!”他沒有辯解,只說了一句,“是我失職,甘願受罰。”
他被罰了三個月津貼,執法隊的轄區縮了三分之一。那些早就看不慣他的老派軍官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韓大帥這個兒子,到底還是太年輕,不堪大用。韓蒙對此充耳不聞,他照常去執法隊,照常處理三區的案子,只是夜深人靜時會坐在書房裡,對著桌上那盞孤燈無意識地轉著鋼筆。
己經五天了。除了行動那夜,巷口的乞丐金富貴藉著乞討的名義,按照約定的暗號用筷子把破碗沿敲了六下表示“事成”,他就再也沒有收到任何來自陳伶的訊息。沒有書信也沒有紙條,沒有驚鴻樓的邀約,甚至連一句轉告都沒有。那人就像是一滴水,蒸發在了北平城的茫茫人海里。
韓蒙承認他有些煩躁。倒也不是不信任或者後悔什麼的,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就好像是有隻貓爪子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撓。
明明兩個人己經……算是“在一起”了吧?他把佈防圖給了他,他把紅心六的撲克牌塞進了他的衣襟……可然後呢?然後他就消失了。像是那些話那些承諾,都隨著那夜的戲文散了,連個迴響都沒有。
今日不是陳伶的戲。驚鴻樓歇演一日,冷冷清清,只有後院偶爾傳來寶生掃地的沙沙聲。韓蒙本來應該去執法隊,那裡還有一堆卷宗等著他批閱,可他握著鋼筆坐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把筆一擱,起身拿起了軍大衣。
席仁杰在門外看到他要出門的樣子,下意識問,“少帥,去哪兒?”
韓蒙沒有回答他。但席仁杰知道答案。——驚鴻樓。
後院的木門沒有落鎖,一推就開。韓蒙穿過那方小小的院落,腳步不自覺地放輕。陳伶書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隱約的墨香。他走到門前,抬手輕輕叩門。
裡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伶站在門內,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他看著門外的人微微怔愣,下意識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話一齣口,他就知道壞了。
韓蒙站在門口,墨色軍大衣的衣襬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卷。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人猛地吹滅了一盞——暗了,沉了,壓著一層隨時可能漫上來的怒意。
“我不能來?”韓蒙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不歡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