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不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手裡那串糖葫蘆大紅燈籠似的在爐火下泛著甜膩的光，像是某種不合時宜的喜慶。他看著陳伶那張完美無缺的笑臉，忽然覺得喉頭髮緊。
自己認識陳伶這個人太久了，他此時這個笑，和他在戲臺前應付那些權貴豪客時一模一樣。溫和得體，滴水不漏，就像是一面擦得鋥亮的鏡子，照不出任何破綻。可他越是這樣，孫不眠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紅心你，”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你要是難受，就說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
陳伶抬眼看著他，那笑意依舊掛在嘴邊，“我難受什麼？我說了，這是好事。韓蒙這樣的家世，本就該配一個門當戶對的小姐。北平商會的千金，知書達理，養在深閨，乾乾淨淨的……”他垂了垂眼簾，淡淡的開口，“……比跟著我這樣的人強的多。”
孫不眠眉頭緊鎖，攥緊了手裡的竹籤，竹籤不堪重負般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陳伶，你要是不想笑，就別笑了。……我看著心裡也不好受。”
陳伶怔了一下。那層完美的笑容有那麼一瞬的鬆動，像是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可很快又被他修補好了。他站起身走過去，拍了拍孫不眠的肩，“我真的沒事。你先回去吧，書社那邊應該還有一堆事情要忙。最近的任務緊張，就別在我這兒耗著了。”
他的聲音溫和柔美，卻帶著明顯的送客之意。孫不眠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彎腰拎起自己沉重的彩獅頭套，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要是改主意了想喝酒……我那兒還有壇粵東帶回來的離人淚。”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冷風裹著幾片細碎的雪花湧進來，在門檻邊打了個旋，又隨著合上的門而消散。
陳伶聽著孫不眠踩過積雪的聲音，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兩個孩子壓低了聲音的嬉笑和冰柱偶爾滴落水珠的聲響。他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上。袖中那張印著茉莉花的信紙還在，邊緣微微翹起，他抽出來展開，看著那三個字——“展信安。”
屋裡暖和，墨跡早己經幹了。自己提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想的是韓蒙收到信時會是什麼表情，想的是那人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對著信紙看很久……想的是如果這封信真的能如願送到他手中，那些千言萬語是不是也就能順著墨跡，一點一點滲進他的掌心裡。
可現在看來，這封信，好像己經沒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陳伶看著那三個字無聲地笑了笑。笑容淺淡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飛雪，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就好像落到哪裡都不會留下絲毫痕跡一樣。他想起自己方才對孫不眠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那麼得體，那麼冷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那根弦繃得有多緊多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