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纖細修長,骨節分明,蒼白的膚色在冬日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像是塊遠年古玉從未沾染過任何汙濁。
陳伶自嘲地笑笑,這雙手真的像看起來那麼幹淨嗎?這雙手到底做過什麼呢?他想起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紅王師父要他處理一個出賣了聯絡點的叛徒。那人被他堵在一條死巷裡渾身青紫,腿折了跪在地上求他饒命,說自己還有老母要贍養,自己是被人逼的昏了頭,還說只要放他一馬他立刻帶著家人遠走再也不回來。
自己那時候才十幾歲,他看著那人青紫的眼睛好久,最後還是握著剔骨刀刺了下去。刀刃沒入皮肉時發出一聲悶響,他抬手拔出刀,那個叛徒跳動的動脈裡噴射出滾燙猩紅的血,濺染了陳伶半邊側臉。
他宛若深淵地獄裡爬上來的孤魂,怔愣地看著面前緩緩倒下的男人。鐵鏽般的腥氣瘋狂湧進肺部,那人的眼睛還沒閉上,就首首地瞪著他,像是在問——你為什麼?!
回去後他洗了整整一下午,卻好像還是能聞到血腥味。自己連著吐了兩日,吃什麼吐什麼,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每次一閉眼就是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夢裡有屍山血海,有無數索命的厲鬼纏著他的腳踝,把他往看不見底的深淵裡拽。他那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活在那場夢魘裡了。
可是現在呢?
他盯著自己白淨的手,纖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己經習慣了殺戮和死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刀刃入體的聲音不再讓他反胃,血的氣息不再讓他夜不能寐……那些在夢裡索命的鬼魂,不知何時己經不會再來了?
他一步步把自己變成了紅王手裡那把最趁手的刀。斬荊棘,斷鎖鏈,在一片荒蕪裡與眾人一起開拓出華國的黎明。
他垂下手走到炭火盆旁,銀炭還燃著,暗紅色的光在灰燼深處明明滅滅,像幾隻半闔著的猩紅之眼。
他在炭火盆前半蹲下身,拈著信紙的手懸在火盆上方。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指尖微微發紅。他看著那三個字良久,首到火盆裡的熱度把他的眼睛烤的發酸發燙。
他仰起頭眨了眨眼睛,輕輕鬆開了手。
信紙輕飄飄地落了下去,落在暗紅的炭火上。紙頁捲曲像是人被燙到般瑟縮了下,然後火舌便舔了上來。素白的紙在火裡扭曲掙扎,邊緣迅速焦黑,墨跡在高溫中洇開變得模糊,“展信安”那三個字像是溺水太久的人找不到泅渡上岸的枯木,終於最後抬了下手,認命般沉入海底,不見了蹤影。
炭火好似故人眸,陳伶的瞳孔裡映著微弱火光,手還未收回,那紙上印著的茉莉被火舌親吻著盛放又枯萎。青煙嫋嫋升起,帶著紙張燃燒後特有的焦苦味,緩緩散入書房的每一寸空氣裡。
陳伶半蹲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明明滅滅的。他曾見燈火闌珊,可那人忽明忽暗。
己經到了晌午,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又從雲裡跳了出來。積在屋頂上的雪被曬得化了些,雪水順著簷角一滴滴落下來,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凌凌的聲響。簷下那些冰柱也瘦了半圈,尖端的水珠懸著懸著終於墜落,碎在陽光裡,濺起細小的虹彩。
陳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冷風湧進來吹散了屋裡燒紙的氣味。他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兩個還在玩鬧的少年,寶生正用一根冰柱假裝揮舞寶劍追著陳宴跑,陳宴笑著躲閃,跑得急了腳下打滑,摔了一跤,寶生趕緊扔了冰柱去扶他,兩個人滾成一團成了兩個雪人,笑得前仰後合。
陳伶也不自覺跟著這笑聲彎了彎眼睛,他抬手關好窗,覺得眼睛盯著白茫茫的雪看久了有點發酸。明明還未至新年,明明也還在冬天。陳伶卻忍不住去想——那人春色搖曳,自己一身舊雪。








